路很短 還是想陪你走

  • ■栗光
  • 2019-07-16

 昨晚與Jun一起吃飯,時隔六年,終於重逢。

 我們是在菲律賓語言學校認識的,他是我CNN課程後期的同學,韓國人,小時在法國長大,與人相處有一種天真爛漫。那時我好討厭CNN課,怎麼聽都聽不懂,Jun來了以後,聽還是聽不懂,可笑點都抓到了。

 Jun喚我sister,喚另一位日本同學Saison bro,我們自然而然在那幾個月被他圈成一國,往後也斷斷續續聯絡著--真的是斷斷續續,他換過社群ID,也掉過手機,我們一度要在韓國碰面,終究在機場擦身而過。

 畢業前夕,仍在校的學生會為期滿的同學辦歡送會,Jun帶我和Saison去了一間很有特色的餐廳,離學校一段距離,與日常生活圈大不同,頗有內行人領路的味道。當時我以為世界很大,各國都想走一走,大概不會回菲律賓了,沒有特意記住店名,後來每次重返都懊惱,張望街頭,想著餐廳想著Jun。

 會想起Jun的時候不少。比方說,當年他的韓國友人與我同寢室,他來幫她打聽我幾歲,一聽二十六,非常吃驚,拉著整個學校走廊他認識的人狂喊:「Leliana居然已經二十六啦啦啦啦啦啦!二十六啦啦啦啦啦啦!」見他上課鐘響還不放棄,我不由得「老淚縱橫」,問他二十六又怎麼了?他說我的室友很想跟我當朋友,但她年紀只有二十二,比我小,不可以。「為什麼?」「在韓國這是不可以的,她比妳小,她要尊敬妳。」「可我們在菲律賓啊,而且我也不是韓國人。」他想了一下,「我可以接受啊,但她不行。」

 確實,即便到了菲律賓,韓國圈子仍舊重禮數。有些較無國際經驗的,甚至會認為外國人應一同遵守他們的規矩--我不是指交朋友看年齡,而是如果你比較年長,你要埋單;如果你比較年輕,你不僅要聽話,聚會時還要倒酒。在遇見Jun之前,我已碰過文化衝擊,沒有太吃驚。與人交流就是這樣,不論國籍,你總會碰到一拍即合的,也有點頭都嫌多的。

 Jun的本質是浪漫的,我和Saison則顯得拘謹,為什麼他會把我們圈成一國呢?在這段關係中,只給予溫暖微笑(偶爾無奈苦笑),不能一起瘋,也是可以的嗎?又或者,其實我們骨子裡都有為愛狂熱、衝動的特質。Saison陷入不可說的苦戀,而我在期末簽證到期前,決定獨自殺到MoalBoal找海龜。

 Jun得知我的計畫,把我捉去促膝長談:「Leliana,妳知道這不是妳的國家吧……」反覆說了十多分鐘,見我心意堅決,才深深嘆口氣:「如果我可以陪妳去,我會安心很多,但我不行,我有女友(很巧,又是我室友)。妳每到一個點都要跟我報平安,好嗎?」

 看起來很重視安全,可他對自己倒不是太注意。某次上課Jun遲到,原因是被困在市中心,既無計程車可搭,路上又塞車;情急之下,他攔住一輛路邊的摩托車,「我給你錢,你載我回Winland Tower?」對方想了想,答應了。事後我們全班推理,那人應該根本不是摩托車計程車,就是個在馬路邊等朋友、意外接了任務的路人甲吧!

 從此小處多少可以看出他「瞎攪和」的超能力。昨晚用餐,Jun巧妙拋下一句:「我該給妳們女孩子留點時間談談心。」就賊笑著把女友丟給東道主Nina和我,跑去外頭抽菸,還順路向隔壁桌大哥們比手畫腳借火。也不過就這一支菸的緣分,居然讓Jun點燃了那群大哥們胸中的熱火,吆喝他去同桌不說,還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追加了一盤鮮蝦粄條給我們。

 「快告訴他,這個很像他們的辣炒年糕,他一定喜歡!」大哥們不會講英文,但一個比一個熱情,每說一句話就把眼光落在我身上,快翻譯快翻譯……好像我不是什麼妙齡女子也很值得他們注意,今日就是帶著破英語來打工的。有一位數次向我強調:「外國朋友來就是要讓他們見識台灣人的熱情啦,那種熱情要很熱,但又不能讓人恐懼。」另一位盤問我都推薦Jun去哪裡,左聽右聽不滿意,說下次Jun來台灣他要開車帶他去玩,兩人交換了LINE ID。最後一個最有意思,他很沉默,沒什麼話要說,就是一直看一直看,一直忍一直忍,實在忍不住了,便猛然從隔壁伸出手,越桌執勺,翻動那盤鮮蝦粄條。同為饕客的我很懂他的心急,他一定覺得我們糟蹋了這道菜--火在燒,粄條當然得攪,為什麼他們還不吃蝦!

 Jun美麗大方的女友在旁笑個不停,小聲說:「有時候我會假裝不認識他,太丟臉了。」口中說的是丟臉,表情是滿滿的得意與愛意。等Jun回來,我們三人一塊打趣他,只聽過人正真好,沒見過男生這麼受歡迎,你留在台灣吧,台灣剛通過同志結婚喔。他聽了哈哈大笑,頗為狗腿地回:「Taiwan number one.」

 夜裡我們互傳訊息,彼此道謝。重逢花的是彼此的時間,我謝他記得有這麼一個姊妹,讓我知道他來旅行;他謝我們的熱情陪伴,直說下次見面不要再過六年了。

 「那我們該多久見一次面呢?」

 「就六個月吧。」

 螢幕那端,肯定有人浮現了不顧現實的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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