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好像貓的毛

  • 文、攝影/陳銘磻
  • 2019-07-21
  • 東京大學銀杏大道
  • 東京大學三四郎

 寫作本是一場賭上人生被文字折騰的遊戲,文學旅行寫作,我是這樣勾摹,換作是你,會運用怎樣的思維和文字,傳述旅遊印記?


 .愛情好像貓的毛


 輕井澤是江戶時代中山道「宿驛」,屬於往來江戶與京都的旅人驛站。

 明治時期,輕井澤沒落,直到一八八六年夏,加拿大傳教士Alexander Croft Shaw發現這裡的景致與故鄉多倫多幾分神似;隨後興建別墅,啟開輕井澤為避暑勝地的歷史新頁。鹽澤湖、睡鳩莊、高原教堂、私語小徑、堀辰雄山莊、三笠飯店、碓氷觀景台、白絲瀑布、春榆咖啡館、蜻蜓之湯,無不討人歡心,神氣愉悅。

 輕井澤位於長野縣淺間山,海拔一千公尺,青翠綠苔、幽美石牆、隱現落葉松林的別莊,宛如綠色海洋,處處畫景。一九五八年,卸任天皇明仁與美智子在輕井澤網球場邂逅,結為連理。披頭四成員約翰藍儂,自樂團解散到去世,幾乎每年夏季會攜眷到此渡假。文豪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的別墅也在這裡。

 還有,渡邊淳一名著《失樂園》的主角久木、凜子最終在輕井澤旅店以氰酸甲殉情。講述四個成年男女,從未達到人生頂峰而悠然、平淡生活,描繪一場單戀的抒情日劇《四重奏》也在此取景。這裡是知名貴族別墅區、上流社會聚居地。

 戀情,大抵從錯覺和一廂情願開始;愛情跟貓的毛很像,不知不覺間到處都是。啊,如果戀情只在夢裡出現該有多好,你的身影在夢中依然清晰,如同回頭取物,並拭掉記憶的塵埃;最後是你讓我明白,有些幸福一去不返,隱而不言的過往,沒有你就是散不去的極夜。我知道從今以後,再也沒什麼會讓我受傷。


 .仰望黃澄澄的銀杏大道


 春告魚游來,示意春來了。春日的東京大學,金黃銀杏的意象不復得見,安田講堂前的林蔭大道一片乾枯頹落。我從不遠的湯島天滿宮與妻女一起散步過來。

 一八七七年創立的東大是日本第一所頂尖大學,也是最高學術殿堂。從東大畢業的傑出人士,總理、部長、科學家繁多;文學家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夏目漱石、太宰治、森鷗外、三島由紀夫、吉行淳之介、安部公房、大江健三郎等,更是成就非凡。

 校園坐落文京區本鄉,占地四十公頃,清雅文教區;夏目任教東大的舊居在附近,樋口一葉、宮澤賢治、石川啄木都住過本鄉。

 我到校區購買部隨遊客「朝聖」,買了半籃印有「東京大學」字樣,應試必備的護身「東大鉛筆」和其他。又沒要考試,買什麼意思?

 台大畢業的女兒在身旁,她一定明白我無節制的購物舉止;直到現在,我仍會因這孩子自小所表現的成熟機智而吃驚,驚嘆她明晰、聰慧,懂得理解的能力。

 成長中的孩子都有過像仙人掌一樣帶刺的叛逆期,就算渾身是刺,只要用心灌溉,也能開出美麗花朵;仙人掌的花語是溫暖,而溫馨的育德園心字池就近購買部。

 心字池原屬江戶加賀藩邸庭園,為眷懷夏目漱石的小說《三四郎》場景,改名「三四郎池」,小說描繪的三四郎池,詩情畫意之外,還蒙上一層神祕的空靈氣息。

 春季不見金黃銀杏,不見三四郎、美禰子,他們甚或沉入湖心,遠颺而去了。


 .背負彼此的宿命而活


 年輕時期,跟隨父親漫步一九二○年建造的明治神宮,曾在巨大樟樹下說了很多話,不過父親已經不在人世。始終相信,即使別離也會發出親情光芒;無論多麼沮喪,悲傷時,還是會有願意接近、擁抱你的人,或讓你接近、擁抱的人;父親棄世,我僅能以庸人背負彼此的宿命而活。

 喜歡東山魁夷說:「生命被造就出來,如同野草、路旁的小石子,一旦出生,便想在這樣的命運中生活。要想奮力生存是頗為艱難的,但只要認識到你那被造就的生命,總會得到一些鼓舞。」

 某年,為探尋「聽說」被親人灑在神宮林間某處,母親少許骨灰的真實性,困惑地伴同三個小孩走上冷風讓人感受綠林在跳動的參道。怎麼回事?跟日本毫無因緣的母親的骨灰,豈會無端跑到神宮,誰妄作非為?

 知道真相不一定是好事,謊言有時容易使人相安無事,可我不想被虛情假意蒙蔽!

 站在一九七五年取自阿里山森林,臺灣丹大山樹齡一五○○年的扁柏,依照大正初期「明神鳥居」的形制與寸法,重建用於新造靈垣,以及神殿外側的大鳥居下,想起跟雙親第一次走在這條砂石參道,像個放刁撒潑的野孩子,聒絮不休:「什麼地方不好去,偏愛走這條難行的石子路,不走了,我要回家!」

 誰要參拜明治天皇?原來當時所想,一心一意只要到鄰近原宿竹下通商區,尋熱鬧、趕時尚。

 真是被原宿、澀谷的潮流幻象迷惑。嗚,對不起,親親我父。


 .露水短暫命,取捨應有時


 落雪的磐梯山這頭,日本第四大湖豬苗代湖,上空捲起一層薄雲,雲朵遮掩不住浩瀚藍天,明晰可人的陽光輕巧滲透雪地,是朗朗耀眼的金色光芒,使人心情愉悅了得。

 福島豬苗代湖又稱白鳥湖,無數白鵝常年徜徉湖岸覓食。

 踩進湖畔雪地,只見幾株枯樹在冷風中搖擺,遠方會津若松,因少年白虎隊聞名的鶴ケ城,隱約若現,透露些許蒼涼之美。

 明治維新初期,據守會津若松的藩主拒不投誠,保皇黨派兵進擊,史稱「戊辰戰爭」。時當會津藩守軍依年齡分成四支部隊,其中十五至十七歲預備軍叫白虎隊;因槍枝彈藥不足,隊員僅能以長矛、武士刀應戰。

 彼時,白虎隊正處距離孤獨最近的地方,隻影無援。

內戰爆發,白虎隊初出任務,慘遭皇軍擊潰,僅餘二十成員撤守飯盛山,驚見都城火焰沖天,誤認鶴ケ城陷落敵方,眾人悲憤難抑,決定集體切腹自盡;最後僅留一名奄奄一息的隊員被好心路人搭救,始知鶴ケ城只是遭火焚燒,未及淪陷。少年武士殉難的故事自此流傳,遂成會津若松鶴ケ城一頁淒厲史詩。

 未經查察,一時成為井底之蛙,不識大海,只知藍天呀!

 出生仙台的詩人土井晚翠,後來以鶴ケ城與青葉城發想,創作歌謠《荒城之月》,悼念舊城遺跡,以及白虎隊英勇魂魄喚醒的惆悵。

 天地乾坤四時同,榮枯盛衰世之常,人生朝露明月映,嗚呼荒城夜半月。

 淒美的樂音,此曲現為仙台市地下鐵報時音樂。


 .政治是把戲,全靠演技


 到日光東照宮看戰國時代的歷史浮塵,不免想起,絕義政治真是難可逆計,人只有活下來,就不會輸,只要左右腦袋仍在,很快又能燦爛起來;老謀深算的德川家康自是典型。

 寒氣逼人的東照宮,濕滑石階籠罩濛濛水氣,想見以算計謀劃終結戰國,成就幕府霸主的德川家康,便是亂世中以苟且偷生換取豐功大業的明證!

 德川家康一統日本,一六一六年亡歿,被尊祀江戶幕府守護神「東照大權現」,子嗣德川秀忠選擇已有一千兩百年歷史的栃木縣日光市日光輪王寺、二荒山神社,建造「東照宮」家廟,並於家廟上方興建「大猷院」陵寢。

 東照宮始建一六二四年,十二年完成,動用四百五十四萬人力,工程費依現值約六百億日円。庭園種植一萬四千棵樹,宮宇雕刻五千多類,一九九九年成為日本第十座世界文化遺產。

 氣勢恢宏的東照宮,清幽散步見叢林,境內坐落日本最大石造鳥居,高九公尺;用花崗岩建造的牌坊是社殿,主祭德川家康,合祀豐臣秀吉、源賴朝;迴廊橫樑,刻以遮眼、塢嘴、堵耳,象徵「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三猿、眠貓、鳴龍等華麗浮雕。

 大和民族認為看淡政治,看破生死才是人生本意,把傷口變成滋味才是生活,所以甚少拿寶貴時間迂談闊論政治;口誅政治,恰似飛蛾投焰撲向無賴政客的私慾圈套,恐將瘋癲墮落到認知障礙的窘境。

 政治是把戲,全靠演技,哪有清新乾淨的!


熱門新聞 - 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