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以草木之名,把自己種回來——讀王盛弘《大風吹——台灣童年》中的生命密語

■潘家欣

王盛弘愛植物,文字中多見草木之名。

然而,讀到《大風吹——台灣童年》,書中寫及的一草一木,可不是都會上班族種在陽台上的盆栽雅興喔,在在標示著成長地圖的結草為記—大黍、紅毛草、甜根子草,這是老家附近農田因重金屬超標休耕時看見的風景;牛筋草、木麻黃、菩提葉書籤、朴樹子空氣槍,寫的是童年校園裡無邪的遊戲。農田裡除了作物,野生的「黑點仔」龍葵、馬齒莧、炊粿用的鼠麴草,是餐桌上酸苦又回甘的野蔬之味;連閒時抓水雞、田蛤仔回家也要配自產的菜瓜同煮,農村孩子是依傍著土地上的草木生靈長大的,而彰化老家名為「竹圍仔」,顧名思義,村莊以竹林為籬,出入皆滿眼綠意。

綠意滿眼來自竹子的繁殖策略,竹多以地下莖進行無性繁殖,擴張自身地盤,作家並未寫明老家的竹林是哪一種竹子,或許是善於匍匐散生的孟宗竹?藏在土壤之下,盤根錯節的地下走莖,生出側芽即為竹筍。竹筍生長的速度很快,不需施肥,一日能抽高二十幾公分,轉眼就成林。但尚未強壯的新竹,若是遭颱風襲擊,就倒折在地,颱風過後,村民紛紛出外撿拾那被風雨狠狠折斷的竹筍,嫩的清炒、老的醃漬,不可食的就做柴薪。

在農村長大的小孩,也像是竹子吧。看似強壯得很,一點雨露一點光就自己長大了,但也有些是來不及長大的。書中〈倥青天〉一文,描寫發育遲緩的村童青天,雙親忙於生計,無法全日照看癡傻的孩子,只能將他關在家裡。而孩子傻歸傻,長大是關不住的,青天在一次颱風後走失,溺於廢棄涵管,且不論當時欠缺社會福利的救助機制,孩童的夭折本就一如天氣變化莫測,人與作物都得看天低頭,王盛弘筆下的農村不是詩人歌頌的田園樂,倒折的竹筍、哭號的雙親與靜默的青天,都是農村的一部分,一如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颱風過後,竹林的地下莖猶在,會發新筍,倒伏的枝葉也還會再站起來。

散文之美在於不粉飾,王盛弘基於寫作倫理,在散文中隱去、改動現實人名,但是「真實」的力量仍在。這種直視、接納生命之中有殘酷、有失落的「真實」態度,才是散文無從虛構的核心之力。王盛弘筆下的植物符碼也因著這樣的寫實姿態,超越年少情懷的「花語」。他寫下的生命密語,從攸關生死的農作物,綿延編寫至母親滋養的愛與韌性。

〈種花〉一文中,作家筆下的農村植物不只是種來吃了。王盛弘描寫母親在農活之外,隨手澆灌菜畦邊的百合、日日春、大理花這類「無用之物」,亦養得茂盛蓬勃,母親栽下的百合球根在土壤下看似靜默,卻年年增生,花開時香逾數十公尺遠。王盛弘誇母親是綠手指,母親說:「啥物綠手指?我啥攏無做喔。(什麼綠手指?我什麼都沒有做喔)。」

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做的母親,其實處處留心。作者離開了保守的農村家鄉,在城市裡打開自我真實的性向樣貌,卻猶疑著不敢與母親表明自己原來的樣子。但不管小孩如何故作姿態,「其實媽媽都知道喔。」農曆春節,作者將伴侶帶回家過年,母親也同樣贈與紅包。情傷之後返鄉,母親琢磨半晌,只迸出一句「汝愛對伊較好咧(你要對人家好一點)。」就說透了無條件的愛與接納,出櫃不出櫃何需多言。心思纖細的少年,在純樸母親的教養下,也像是園畦旁隨意生長的圓仔花、大理花,花名叫什麼並不重要,一樣會香、一樣紅艷,就算被冷水一瓢澆頭就東倒西歪,但終究會自己站起來,姿色不傷。

農村少年原有如此,愛的底氣。

重版出來的散文集,經過台語文修訂與數處補述,像是同一株花木,在不同年份,開起來的樣子要稍稍不同,然而終歸於作者自序裡面寫的「生命的底色」:王盛弘以《三稜鏡》的寫作計畫定調為自身生命三部曲—《慢慢走》是海外的旅行見聞,好似種子的離枝漂流;《關鍵字:台北》刻畫都會遊子的情愛生痕;而《大風吹——台灣童年》作為成長主題的第三部曲,是歸鄉的回望,作者以文字「擦拭」種種記憶,無論是光亮與污漬、陰影,經過作者的筆,反覆打磨出新的樣子。我讀這段自序,心裡想的仍是植物,柔伊.施蘭格在《食光者》一書中,對「植物電學」這一冷門研究領域著墨頗多,研究植物電學的科學家發現:植物對於外來的「碰觸」,自有一套感知系統。當實驗者碰觸、切下植物葉片時,植物內部會產生電荷傳導,植株藉此做出生長型態的改變決策,例如強化免疫防禦、矮化植株等反應,這是植物應對環境變化的能力,看似平靜,實則洶湧。王盛弘用平靜的筆調去碰觸那些柔弱的、愛戀的、哀傷的記憶種種,頗近於科學家碰觸植物的嫩芽、測定電流回響的動作。《大風吹——台灣童年》裡面拾掇的不只有遊子的思鄉孺慕之情,讀者確實感覺到趨光生長的力量—在散文的土畦裡,王盛弘透過對記憶的擾動與摹寫,把自己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