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他只是輸給了一個詞語上的世界。

■秀實

秀實不單單是寫詩本身那麼簡單,他是通過語言和文字的功能輔助性的提供他走向更深層的境界和人文理念。其作品之中還有一點是值得鑒賞的,就是那種沉默意識美學的潛在力。他的語言都是低沉的「外化語境」,都是在他推敲本我和外部世界之間放置的一個含量頗多的沉默意識。(評論家梵君)

一切美皆由我繪畫/接觸是輕盈的,視角仄斜/頡頏俗世的尺度/說婕,並堅持不變(秀實〈審美〉)

本質上的秀實是奔跑中的骨頭,是負擔著一個責任感的人,他是試圖拯救,挽回和扶正本相的存在性。所以說,詩人並非是操縱語言的人,他是利用語言達到自我出發的目的,他並非是享用這些唯美的語言拼圖,他是通過這些符號找到一個真正的出口。(評論家梵君)

書中(《詩藝所存》)諸篇論述,從不同角度細讀秀實詩歌的語言、意象與節奏,試圖捕捉詩在閱讀中引發共鳴與迴盪的瞬間。評論在此不再只是分析工具的展示,而成為詩意事件得以延續的場所。對於研究者、創作者與文學愛好者而言,這不僅是一部可供參考的重要研究成果,更是一部能引領讀者回到詩本身、重新感受詩之氣息與存在感的評論集,值得反覆閱讀與深入對話。(評論家洪郁芬)

動物園

(散文詩K系列 07)

1 大象

敗亂的空間裏我不知道如何讓一些事物有更好的安放。那個夜晚窗外有海鷗經過,我在一個旅館內,把一頭大象也帶來了。

大象蹲在狹小的房間裏,我在床上讀著一篇翻譯小說。燈光黯淡。那些橙黃的光如幼絲般散落。而我清楚知道,我們並不是一個馬戲團的表演者。海鷗飛翔時,帶來了很強的氣流,讓風雨聲在窗外呼嘯作響。我放下翻譯小說,疑惑地思想。外邊應有上萬隻海鷗飛翔吧!會不會有一隻撞破窗門,跌倒在大象如灰黑泥土般的身上呢?

大象開始沉睡了,混濁的呼吸聲瀰漫在空間內。所有的都好像不平靜,而我正努力維持那一點寧靜。

那是我的秘密。如果我在網絡上公布了,K會說,那個人不是我。

 

2 獅子

黃昏時,我背著日落的方向,在一個森林的灌木叢邊擦身而過。

這個森林裏有我不愉快的生活記憶。我築巢窩居,而最終,傳說中的斑鳩盤旋在我頭頂上。我的日誌裏有所記載。其中一條是,晚霞遍灑原野,遼遠處隱隱傳來覓食者習 習如蝙蝠般的身影。羽毛的色彩正在蛻變。我尋訪K不遇。

K不在。我已然很少回去這座森林。那是一種沒有冒險元素的生活,因為有至高無上的法則叫:森林定律。而我注定落荒而逃。

日誌裏沒有記載的是,我把一頭獅子,關押在狹小的欄柵內。它的咆哮和躁動,只有我知悉。但它吃的是我的歲月。我想,已不能放它回森林,或都用繩子繫著它,走在大街上。

 

3

我知道,蛇總是在晚上偷偷鑽入我的被窩裏。

K不在時,與它相處得很好。因為它有柔軟的身體與滑溜的皮膚。我不喜歡爭稜的性格和時刻裝腔作勢的肢體。蛇是靜態的物種。牠偶爾兀自盤旋著,很多時間,徹夜的糾纏著我。

蛇應感到我身體逐漸的衰老。它已不露出尖銳的牙齒,只是靜默的吐出舌頭。這是它的語言。

我必須聲明。這蛇不是女體。牠是自然。我喜歡它沒有手足,只能用它的身軀纏繞著我和我的夢。

對那庸俗的世界,我必得再保充一點。蛇的眼睛與美人的眼眸一樣會說話,而你們不會知道。因為你們只在乎它的身段和花紋。

 

散文詩

我在一條城市的掘頭巷裡,追蹤著一隻傳說中的褐色貓。有人說,那是死胡同裡的一隻病懨懨的石虎。無論怎樣命名,都變改不了事實:親眼目睹它的人極少,目睹了又能加以描述出來的,更是罕有。

但只要踏著那一塊從前遺留下來,布滿野草的青石塊,踮一下腳尖,便可以跨出這條小巷。穿過這條小巷的人應該不少,因為它成了捷徑,通往憂鬱的紙模型的巴黎。

因為雜遝的過路,小巷子已殘破不堪。剝落的牆身露出磚瓦的傷口,溝渠有堆積的棄置物,爬上牆頭的,都是那俗色的雜花,擺尾的草。

過路的人常把巷子風光寫成清幽山水,混濁溝渠描繪為流觴曲水。而那只貓,一直躲在角落那荒蕪了的盆栽後。

它安靜,等待那個發現它的人。

 

一場霧自心裏擴散。所有可見之物都消失了,我以回憶來築構K的一切。

回憶比所有更為具體,形狀不變,色澤無減。我一直停留在一個小說中的某個情節裏,等待霧散,然後接著書寫下去:走出回憶,K的輪廓逐漸在消散的霧中出現。

回憶很強大,讓我搭建了一座虛擬的房子。群山之中,在花落如雨中侘寂地存在。

有時我離開這個房子,穿越城市三月的霧,以墮落的方式尋找霧色外的霓虹。我喜歡城市中烏鴉般的墮落,他們雜食、聒噪,有優美的弧線,在滿布霓虹的城市裏堅持以灰黑色飛翔於霧中。

K和我都在一場霧裏,或者一直在霧裏。

 詩藝所存

記住我的詩,忘記我:

有感於瘂弦的過去

(節錄)

 

……瘂弦於我看來,確實達到了「記住我的詩,忘記我」的詩人境界。

大學時期瘂弦的《深淵》是必讀的現代詩集,我買的是「晨鐘版」,精裝硬皮。但詩太晦澀,我讀不懂,便沒有讀下去。現在看來,當時的不懂是因為我的學問不夠,而不是作品的問題。這本詩集連同那時很多的詩集,後來在我家庭變故時,一併丟失了。人與書,也是有緣的,「命」在其中矣!後來我攻讀博士時,專門研究散文詩,瘂弦的〈鹽〉與商禽的〈長頸鹿〉,自是研究台灣散文詩不可繞過的作品。我的博士論文已然搜集了相當的資料,包括專書與大量的單篇論文。當時,論文大網也通過考核。但在書寫的過程中,發覺香港的散文詩實在一般,絕大部分是抒情小品,甚或不如一篇精彩的散文。我實在不想花時間去研究這種水平的作品,然後為了學位,昧著良心寫「史」。我想,文學研究有它基本的底線,不能棄優而近劣。研究的目的就是發掘優秀作品的優點,以昭彰於世,影響後人,而非頌讚平庸,蒙混過關,誤導來者。我提出改題,然實行不易,終於放棄了,只保留「博士學歷」的說法。但我留下不少評論散文詩作品的簡短筆記。瘂弦的〈鹽〉即是其一。抄錄如後。

 

(作品)鹽∕瘂弦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之中,禿鷹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杜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筆記〉當中的三位角色,各具不同的性質,因而各有其「象徵」。二嬤嬤是無知的老百姓,杜斯妥也夫斯基是寫有《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弟》等小說的俄國大作家,天使有操控人間的能力,與妖精相對,代表善良。作品的藝術性體現於「敘事」的手法上。杜斯妥也夫斯基是一位關心貧苦大眾的小說家,但與二嬤嬤兩不相交:首句「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末句「杜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同一故事裏的兩個主角竟然互不相識的敘事,如此設計自當另具含意。這裏出現了對作家的嘲諷:書齋的書寫,無助於水深火熱中的百姓,惟有革命的實際行動才可能。二嬤嬤在237個字元的篇幅裏,三次呼喊:「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詩人獨以「缺鹽」反映時代的苦難,這正演示了文學創作上「節約」的手法。平庸的總想沉甸甸地一網打盡,機智的詩人卻知道如何舉重若輕。天使在這裏做了兩件事:「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與「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表達命運對苦難者的捉弄。「鹽務大臣」在這裏為我們提供了線索,我國在清宣統元年(西元1909)十一月始設鹽政大臣一職。這是政治革新之一項。詩裏正反映清末民初武昌起義前的社會動盪局面。全詩寄寓對革命的冀望,不靠天(天使),且看革命能否為百姓(二嬤嬤)帶來好運。文本很簡短,內涵卻極其豐富,而因為深具故事性,也可以作為一個「微型小說」來讀。

當時我還搜到詩人另外一篇散文詩作品〈廟〉,也是極好的。但不在這裏再談了。瘂弦有閃亮的句子,留在我記憶裏,是兩行詩〈曬書〉:

 

一條美麗的銀蠹魚

從《水經注》裏游出來

 

瘂弦作品,就是這樣具有強烈的藝術性:節約的述說、濃稠的內涵、清晰的條理、嘹亮的節奏。詩人三十三歲後,便擱筆不寫詩。我以為詩人的擱筆,是因為他已自覺抵達個人的峰頂。在約九十首詩作中,當中優秀詩作所佔比率極高,除了大家傳誦的〈如歌的行板〉、〈給超現實主義者〉、〈深淵〉、〈上校〉、〈給橋〉等,〈給R.G.〉、〈鐘鳴七句時曾一度想到耶穌〉、〈獻給馬蒂斯〉、〈鼎〉、〈劇場,再會〉、〈婦人〉、〈殯儀館〉、〈船中之鼠〉、〈耶路撒冷〉等(遺漏尚多),幾乎沒有人談論。一生一冊詩稿,而具極高水平者,有白話詩以來,惟瘂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