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在閱讀與寫作之間:我對文學的看法

■蕭義玲

受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委託,為已故作家七等生1980年代的一批攝影作品進行影像書寫。午後,我來到苗栗通霄,循著通霄溪的河岸繞走一回。

霧氣籠罩著沙河,我走上旗山橋,想過河順道看看七等生故居。過了橋,眼前的建築忽變成低矮平房,水泥加固的通霄溪成了泥水淤積的沙河。

藍天上,一團濃重白雲變幻成振翅的鳥,街角晾掛的衣物獵獵如旗。一個著白色襯衫,脖子上掛著相機的中年男子從巷子口走出,原來是久違的七等生。他看起來氣色好極了,一種親切感與驚喜,我連忙打招呼:「好些年不見,你看起來年輕多了。」

他對我點頭微笑。我指著他的相機:「你來拍照嗎?」我拿起背包中的《重回沙河》,和他說:「我正在看你的攝影雜記。」

風在我們周圍啪啪翻動著書頁,伴著沙河的潺潺流響,他說:「走吧,我帶你去看一看我的沙河」

「好」,他的腳步很快,我趕緊跟上去。

1
一邊走著,心中忽然浮現最近寫作陷入瓶頸的問題。

在熟悉主題的反覆書寫之後,我常感到靈思枯竭。我知道,所有走在創作之路上的人都曾遭遇過類似的困境:日常生活持續運轉,事件也層層堆疊,自己卻不再有寫作的動能,甚至懷疑起書寫的意義。

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是否顯得唐突?但機會難得,我還是鼓起勇氣發問了。

走在名為「沙河」的通霄溪旁,我問七等生:「1980,你四十一歲那年,寫出了〈我愛黑眼珠〉、〈沙河悲歌〉、〈散步到黑橋〉這些作品後,為何做出暫停小說創作,重返沙河的選擇?」

眼前溪水被困在水泥河床中,像條不起眼的水溝。你看出我的困惑,指向上游河道:「那一年,我遭遇創作危機。想寫新小說,卻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生活更是千瘡百孔。於是決意重返沙河,以攝影與札記為自己尋找創作出路。」

「可是──」我翻看著書中的照片與札記,影像中,沙河夾逼在兩岸高大雜亂的樹林中,河床淤積,河道狹窄蜿蜒,「你想尋找出路,眼前只見滿佈磚石與垃圾,彷彿凝滯的死水。你拍的影像,多是灰黑廢窯、濃霧清晨;而人物,也只是跛腳的老婦、收破爛老人,或被棄置於地的布娃娃……」

七等生點頭:「童年時,這裡曾有一汪清澈水潭,我在那裡度過游泳、抓魚的無憂時光。但重返後卻見一片腐敗與淤塞。記得將相機擱在橋柵時,我心裡響起聲音:『為什麼要拍它們?』我抬頭望向上游,再看岸旁仍令我心懷震動的樹林,忽然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正是我此刻的生活、心靈的映照?」

我讀過你的作品,我知道,沙河是你的生命之河,也是貫穿你所有作品的心象之河。我也知道,所有的寫作者都必須在靈思枯竭的時候,靜下來,一次次地回返自己的心象之河,聆聽那「沙河淺流潺潺細唱」。

你又說,當你拿起相機,想拍下第一張屬於自己的 PENTAX 照片時,臭氣撲面而來,這時,有聲音清晰逼近:「你敢下去嗎?」

我快速翻閱書本,替你回答:「你選擇迎向它。你在污臭的氣味中走下沙河,嗯,或者應該說,投身撲向垃圾?」

你噗哧一笑。我接著說:「所以,學習攝影,是為了調整觀看世界的視角吧?」

你點頭,意味深長。

我思忖著:你的攝影所對焦的畫面——沙河的淤積、廢棄與垃圾——原本正是我們習慣迴避的地方;但你卻停在那裡,反覆觀看。

我終於釐清了自己的困惑:創作的無以為繼,未必只是文學主題或表達技巧的問題,更關乎自己的觀看視角是否需要重新調整與對焦。那些如沙河淤積般,被我們視為阻礙、急於迴避的事物,或許正蘊含著重新啟程的可能。

2
即便那樣的話,並不被周遭的群體接受,甚至遭到誤解。

在七等生的小說中,這樣的姿態屢屢出現。李龍第、余索、魯道夫、亞茲別……他們身上都帶著作家自傳的痕跡。為了確認自身存在的意義,他們拒絕與群體同聲一氣,不願妥協,因而往往成為孤絕於群體邊緣的局外人。

然而,寫作者也終究必須承認:僅僅置身邊緣,或僅僅持續對抗,並不足以維繫一種長久的創作。如同翹翹板的兩端,這樣的寫作終將耗竭於另一種偏斜之中。

我說:「所以,你選擇暫停創作,回到沙河。」

你點頭。

我接著說:「你不只是學習攝影,也親自監工,準備在坪頂山畔建造自己的第一間家屋。攝影與建屋,乍看之下是兩條不同的路徑,但它們其實指向同一個問題:寫作者不能安於自己的邊緣位置,而是必須回到自身的陰影,也回到世界之中。」

你看著我,像是要我說得更多。

我遂翻找書頁,說道:「我注意到,從灌水泥屋頂之後,你幾乎參與了整個建造過程。你每天下班後到工地巡視,札記中處處是你與水泥匠、水電匠、鐵匠、鋁門窗業者往來交涉的痕跡。」

說著同時,我腦中竟浮現一個鞋底沾滿灰白水泥粉、必須與人周旋寒暄的亞茲別。那畫面著實令人難以想像。

「但我也注意到,隨著工程推進,繁瑣事務接踵而至,你原本的熱情與耐心很快被消磨殆盡。札記中不時流露出焦躁與憤怒,工程甚至一度難以為繼。」我問:「能談談那段時光嗎?」

你凝視遠方,沙河水流在風中變得急促。過了好一會兒,你才低聲說道: 「是不堪與羞辱吧。而這樣的感覺,何止是蓋房子,其實是我整個生活的寫照。」

幾隻鳥雀忽然自河岸樹梢竄起,倉皇掠過灰白的湍流──我想你說出了很多人深藏心中的話。這些話,在許多場合,我也從朋友或學生口中聽過的。

我忽然想起你更早的小說〈沙河悲歌〉,那流落酒家的李文龍,在貧病交加的處境時,對弟弟二郎說的那句話:
「追求的技藝藝術,到最後會轉來發現自我。」

你眼睛一亮。說:「請告訴我妳怎麼想?」

我說:「藝術創作應該被視為一項建造生命家園的工作。一磚一瓦代表著人如何觀看自己,又如何與世界相處的方式。真正的藝術家,並不是永遠只站在否定位置,批判世界,更願意深入淤積之中,直探人性底層的暗面,聽那裏訴說著什麼訊息?」

3
在沙河的潺潺流響中,我心中逐漸浮現另一個問題。

如果直面內心的淤積如此重要,為什麼在實際寫作中,真正能做到的卻如此稀少?做不到的原因是什麼?

你說:「可以從怎樣把一張照片拍好來想這問題。」

我一時想不明白二者的關聯,只聽見話題被拉向另一個方向,你說:「整個宇宙的形態是千變萬化的。我雖然有自己的想法,但卻常在拍照時錯過最好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總是失之交臂,事後懊悔不已……」

我注意到你身後的河面泛起一圈圈漣漪,鳥群在灰濛濛的天際劃出斜斜的弧線。但我一時仍想不明白,把照片拍好,究竟與我的問題有何關聯?在我看來,錯過最佳畫面的原因,不正是攝影技巧尚未純熟嗎?

你像感應到我的疑問,陷入片刻沉思後,繼續說道:「在困惑之中,我讀到最會運用光影的攝影大師安瑟‧亞當斯的提醒:『引誘所有藝術家誤入歧途的,是濫情感傷。』」

我便追問了:「那麼,你認為會引誘自己,或創作者誤入歧途的『濫情感傷』是什麼?」

提問出口,我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冒犯。沒想到你不但沒有動氣,反而平靜地說道:「是自詡的完美——我以此要求自己,也用它衡量別人。一旦他人不符標準,我便感到被抵觸、被針對,因此必須反抗。久而久之,我把自己架在高處,彷彿世間萬物都應服從這套法則。這根本是傲慢。」

你的聲音低得像自語:「但我其實沒有那樣的清明去承受它。只要稍有差池,自尊便難以支撐;一旦遭遇反擊,便立刻陷入困惑與極度的不快樂。」

雲層在風中被撕扯,天色又暗了幾分。

我聽著,逐漸明白:濫情感傷的問題,不在於情感本身,而在於它常常以情感之名,遮蔽了創作者的真誠。然而,會遮蔽真誠的,何止是傲慢。那些隱藏在自身信念之下、未曾被察覺,卻實實在在形塑著觀看方式的力量,都需要被辨明;否則,創作者很容易在不自覺中,成為自身價值體系的暴君。

我繼續問你:「除了亞當斯外,還有嗎?」

「有,」你說,「路易士在《清醒的心》裡,讓我意識到,必須在凡俗生活中保持一顆『清醒的心』。」

說到這裡,你忽然笑了笑,像是把話語交還給我:「我說得夠多了,換你來說吧。」

我將書闔上,說:「如果說,亞當斯提醒你必須向內看;那麼《清醒的心》讓你意識到的,或許是要以一種超越性的目光,觀看自身生活的混亂。正如村上春樹所說:『一個忠實而坦率的作家,即使身處混亂中,也直面其影子,並且義無反顧地穩步向前。』」

對話至此,我已感到充實。然而灰雲疾走,低氣壓迅速瀰漫,沙河的水聲愈發急促,我仍把握著時間追問最後一個問題:「在你心中,好的文學作品,應該具有怎樣的條件?」

你說:「就像《齊瓦哥醫生》。它的每一段生活細節,都指向真實的象徵;景物與人的感受彼此映照,如一幅幅相連的圖畫,細膩、真實而富詩意。」

我想,這不只是小說的條件。這種與現實同處、不逃避、不濫情、保持清醒的觀看與書寫方式,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文學備忘錄。

4
沙河拍擊著橋下的石岸,風中夾帶著微微的沙腥氣息。

我的臉頰忽然感到一滴清涼。抬眼望去,天幕正迅速傾注成灰白。低頭,發現《重回沙河》的紙頁上也落下一滴雨痕,我趕緊拭去,對走在前方的你說:「七等生,天要黑了。謝謝你今天陪我聊這麼多。」

你轉身揮了揮手,一如以往的瀟灑,隨即向原先走出的巷口邁步。

天空中,一隻水鳥盤旋數趟,朝河面低飛而去。等我回過神來,霧已慢慢散開,那些低矮的平房不知何時消失了,我正站在旗山橋旁的便利商店前。

你已不見蹤影。

腦海裡仍回盪著我們的對話,我忽然想起,方才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出口:如果請你對那些仍困於創作低谷的人說一句話,會是什麼?

來不及問你了。不過,也許整段對話已回答了問題。

創作的停頓,未必是不好。它提醒人,必須回頭面對自己心中的沙河,也要求自己隨時聽見那潺潺流動的聲音:你為何寫作?又依賴著什麼而寫作?

灰色的雲層如鉛幕般墜下,路燈一盞盞亮起。我將書收進背包,在呼嘯的風雨聲中發動引擎。雨刷淚痕,當車緩緩駛離時間的河岸,我在後照鏡裡向沙河中的你揮手,道別。

附註:
1.本篇採小說體,透過與七等生的對話,來談論我的文學觀

2.背景資料出自七等生:《重回沙河》(台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8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