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願乘長風我再來

■蕭蕭

1997年,世界、家國應該有一些大事發生,這樣說,倒不是我記憶裡這一年有著什麼深深的刻痕,而是年年都會有一些事情發生,想想看哪一年是平平凡凡,安安靜靜的?你的芝麻綠豆,可能是別人的鐵釘針刺;他繁花飛舞的天空,未嘗不是你落花飄墜春泥、春泥堅實為土的椎心時刻。王維不是說了嗎?你「行到水窮處」,怎知不是他「坐看雲起時」?

最近翻閱了自己的文學記事本,1997年的三月編選《八十五年散文選》,準時由散文出版大家九歌印行,稍後例行在六月詩人節出版年度詩選,主事的、已經由爾雅出版社轉為各大詩社輪流催生,這一年輪值的是余光中與我薦舉《八十五年詩選》。作為喜歡發現美好、分享美好的編輯者,這一年,我同時看顧著年度詩選、年度散文選,機遇特殊,年末,還繼白靈之後,接任《台灣詩學季刊》主編(1997.12-2002.12)。

這一年,詩文評述的《雲端之美.人間之真》,委由讀者略感陌生的「駱駝」出版社六月印行。喜歡度人金針的《現代詩遊戲》,分享給愛詩的心靈,分享給第一線的語文教育工作者、寫作班的指導老師,十一月請託當年二十八歲、你我熟悉的「爾雅」發行,如今,爾雅已經過了半百,還在向前走——正如發行人隱地最新文集《但念無常》(2026)封面簽名所寫的「尚存一絲光」——「那是一種共同見證文字生命延續的幸福,一種屬於『文學的光』。」

1997,我的文學記事本最值得注目的,其實不是這些寫作、出版事宜,而是這年七月,與白靈「應王珂之邀前往福建廈門、武夷山,首度登陸,參與『現代漢詩國際研討會』,發表論文。結識謝冕、沈奇、劉登翰、陳仲義、舒婷、翟永明等大陸學者、詩人。」那一年,我五十歲,在台灣生活五十年,講閩南話,記得父親交代的九個字:「福建省漳州府南靖縣」,認識漢字、文言文,研讀典籍、國學,但從未親履大陸那塊土地。

第一次結緣的大陸山水竟然是「武夷山」,沿著巨岩大石,循著山壁曲身折腰,哪記得轉了彎看見了天王峰、還是玉女峰,到了第幾曲,見到了天心岩還是馬頭岩?只記得每一顆岩石都會有人題字,長的詩,簡潔的詞,或者孤獨的一個「佛」字,需要靜心領會。有些岩經年而漫漶,有些岩重新上了紅漆,有些題字記事,有些題字改寫古人的詩:「曾經滄海難為水,看到武夷方是山」(委屈了巫山雲,高舉了武夷峰嶺)也能讓人會心一笑。

也不知到了哪一峰,哪一岩,哪一個山頭,有人指著髮葉稀稀疏疏的六棵茶樹,說:那是母樹大紅袍,有懸崖地形為她擋風,有大面積的岩塊為她折射陽光,不太強也不或缺,有岩縫長年滴水涓涓不絕灌溉她,不過多也不枯絕。說:他們的樹齡超過三百年以上,市面上的大紅袍茶葉是這六株母樹扦插的後代,成千上萬,有的攀在懸崖、絕壁,有的鑽進石縫、岩隙,甚至於隨水走向岸邊、洲際。他們說:河流沖積而成的平野,會與正岩的風化岩石,給茶不同的遭遇,也給茶不同的身價。有人說:清明前她們長出的暗紅嫩芽,陽光下煥發紫色光,所以讚嘆:呵呵大紅袍。有人說:窮秀才赴京途中,因為天心寺老方丈的一碗茶,解除了身體的災厄,得以應考,中了狀元,又因為天心寺老方丈吩咐隨身攜帶的一包茶,解除了皇后多年的痼疾,獲得皇帝御賜大紅袍,狀元返回天心寺,將恩寵大紅袍轉披茶樹身上,無限光彩啊,這茶王之王,這御賜的大紅袍!他們後來說,這裡是九龍窟。

轉了幾個峰,上下了幾曲山水,迎面撞見了幾多摩崖石刻,終於遇到了認識的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他,也唱《武夷茶歌》:「年年春自東南來,建溪先暖冰微開。溪邊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從古栽。」。

1997,我們習慣說的新詩、現代詩,有人確認為現代漢詩;我們說烏龍茶,閩北的人說的是武夷岩茶;我們聽台北茶樓的行家誇說「喉韻」,這裡卻講究「岩骨花香」,講究「岩韻」;南投的茶樹像農作物,農作物的右邊還有農作物,這裡的茶樹是「盆栽式」的種植,盆栽的旁邊是岩石是岩石還是岩石,或者懸崖……

我們一行寫詩論詩的人,循著岩石路,穿窟入洞,竟然回到溪邊,這一次要從九曲溪回看武夷山,坐著竹筏,脫下鞋襪,讓興奮的腳趾頭在水裡彈唱,後來白靈好幾次談到九曲溪,都說這句話:「那伸到水裡的腳還沒有縮回來!」我驚訝的是撐篙的船夫,隨口念誦的就是絕句、律詩,彷彿詩選、詞選課堂上的老先生。

寫詩,論詩,詩就長在岩石縫隙間。

尋茶,訪茶,茶就詩意地長在「碧水丹山」,有日照,有霧氣的坑澗裡,隨時探頭與你微笑。

這裡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邊遺產保護區,即茶即詩,我想起劉白羽早些年來游武夷山的句子「武夷佔盡人間美,願乘長風我再來」。

《茶澤》中的生命三境:坐下來、放下來、空下來——論蕭蕭茶詩中的三重哲思 

■吳放

詩人蕭蕭於詩集《茶澤》中,以茶為媒介,將日常飲茶昇華為一種心靈修行。其詩不僅書寫感官經驗,更融合儒家之安頓、道家之無為、佛家之虛空,構築出一條由外而內、由形入神的精神路徑。本文以「坐下來、放下來、空下來」為三重層次,探討詩中所蘊含的人生哲理。

一、坐下來:安頓身心,進入當下

「坐下來」是所有體悟的起點,是從奔忙世界中抽身,回到當下的身心安住。

詩中明確呈現此一意境:

「這布製的席 顏色素樸/可以讓整個乾坤靜靜坐下來」——〈讓乾坤坐下來〉

「彷彿坐在蓮花瓣上/我抿了抿一口茶/讓茶漫在唇角的邊邊/雲仍在天的懷裡」——〈彷彿坐在蓮花瓣上〉

此處「讓乾坤坐下來」、「坐在蓮花瓣上」,不僅是人的坐,更是天地萬物的安頓,象徵一種宇宙秩序的重整。茶席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精神場域,使紛擾趨於寧靜、浮躁歸於祥和。又如:

「盤腿而坐,那姿勢/當然不會像台茶十八號/盤根在石隙與土壤縫裡那樣緊張/她將生命的全部力勁/攫住  一瞬間的感動 」——〈日月紅茶〉

「盤腿而坐」對比「緊張」,呈現出一種從競逐中退下的姿態。坐,不只是動作,而是從外在競爭轉向內在觀照。再如:

「水方裡長年蹲坐的那個誰/永遠不會起身恭迎貴客/眾善卻聚集在那兒/寂靜適時淹沒倉皇與喧囂 」——〈水方,長年蹲坐一個誰〉

「我們像一頭水牛穩穩蹲伏/在綿密的雨絲裡/讓風流過飛翔的身體/讓水流過深處的記憶/當清芳逸往俯身而臨的白雲/牛,還在水草邊自在觀心」——〈隨阿利老師雲水謠品茶〉

「蹲坐」、「蹲伏」與「寂靜」、「觀心」結合,顯示坐下來的本質是「觀照自心」與「靜觀自得」,也是茶道中「靜坐品茗」的核心精神。

「坐下來」代表一種儒家式的安頓身心,使人從動盪、喧囂的世界中定住自身,進入可覺知的當下。

二、放下來:卸除執著,回歸自然

若「坐下來」是安住,那麼「放下來」便是轉化——從執念中鬆手,回歸生命的本然。詩中最直接的表述是:

「放下了兩擔高麗菜的重量/放下了不知如何批示的紅色卷宗/放下了長長的叮嚀/短短的噓唏/放下了一直放不下的你/我在茶裡放下了自己」——〈放下的幸福〉

此處由具體的「高麗菜、卷宗」到抽象的「自己」,層層遞進,指出真正的放下並非外物,而是「自我執著」。又如:

「臨近茶山、茶路、茶席、茶香/適時放下千里鞍韀,萬里行囊/一如天空無盡/適時放下夕陽」——〈天空適時放下夕陽〉

「沿途放下了該放下的激昂/唱好了該唱的歌/不再直直縱落僅僅為了濺起雪白的水花/那是讓人肝膽俱裂的險 」——〈品水〉

「夕陽西下」與「水花縱落」皆象徵生命歷程,「放下夕陽」並非消極放棄,「放下激昂」也非否定熱情,而是經歷過後的釋然與通達,呈現一種道家「安時處順」、「隨緣而行」的態度。再看一段極具哲理的描寫:

「不必抬頭也知道白雲千載悠悠/不必低頭也知道悠悠千載那水自在地流/老榕早已放下喜怒哀樂/如垂落鬚根那樣自然」——〈老榕與老牛〉

此處「自然」二字極為關鍵,顯示真正的放下不是勉強,而是如植物生長般無為而然,呼應道家「無為」思想。甚至在日常細節中也可見:

「面對茶碗,也不過是拿起/放下/無論左手或右手/拿起時暫,放下時長」——〈智者一得〉

此句以極簡語言,道出禪宗核心:人生不過在「拿起」與「放下」之間,而「放下」才是長久之道。

「放下手中的溫熱/唇舌暫別/生命的思考才開始通透明確」——〈天下沒有放不下的杯〉

飲茶的杯終究要放下,「放下來」是由儒入道、由執入化的過程,是對名利、情緒、自我的釋放,生命思考於焉通透明確起來,生命境況才得以回到流動與自然的狀態。

三、空下來:包容宇宙,體悟虛無

若說「坐」是起點、「放」是過程,那麼「空」便是終極境界,是心靈的徹底開展。詩集中多處直指「空」的體悟:

「我的心空下來了/所以我的手也空下來了/茶杯空了/所以,天也空了」——〈空杯與空〉

由心而手,由器而天,層層擴展,「空」由個體延伸至宇宙,呈現出佛家「一空一切空」的境界。又如:

「壺 淨空了/把上一泡茶的茶氣完全呼出了/才會有新的心境/心  淨空了/把上一世的恩怨情仇都散發了/才會有新的茶香」——〈雲華無盡藏 其五〉

「空」在此不是虛無,而是生成的前提。唯有空,才能容納新生,這與佛家「空性」及道家「虛而能受」相通。再看更深層的體悟:

「仗著多少的因/托著多少的緣/我喝了這杯熱茶/熱茶帶著我/從地球的毛細孔回到了 空」——〈四念處有茶〉

「傾盡所有/空是我的修行/水窮處,王維微笑說是雲起時」——〈水壺,藏山藏水也藏空〉

此處將「空」提升至地球、山水的廣大空間,是由感官經驗的「喝茶」,通往存在本質的躍升。另有:

「每次喝完她給你泡的茶/每一次,你都暫時悟通了空的集合/等待的杯盞/是發願接住整個宇宙的那個空」——〈杯盞,發願接住整個宇宙的空〉

「杯」象徵人心,「空」象徵宇宙本體,二者相應,顯示有限之器可以承載無限之道。如佛經裡所謂「芥子納須彌」,形容心靈無邊可以包容一切超然境地。

「空下來」是融合佛家「空性」與道家「虛無」的終極境界,是從自我解構走向與宇宙同體的覺悟。

四、結論:茶中三境,人生一途

綜觀《茶澤》,「坐下來、放下來、空下來」並非三個分離階段,從安頓身心,再鬆解執著,到返歸本體,那是一條連續的精神路徑。

茶,在此不只是飲品,而是一種修行方式;茶具不只是器物,而是心靈的隱喻。透過反覆的沖泡、啜飲、觀照,詩人將日常行為轉化為哲學實踐,使讀者在品讀詩句之際,也逐步完成自我內心的沉澱與超越。

最終,我們在茶中學會的,不只是物質感官上的品味,而是在精神層面,如何智慧地面對人生——先坐下來,再放下來,乃至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