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繼梅蘭芳精神!劉珈后跨域實踐 賦予古老戲曲新生命

在傳統裡前行,在當代中守魂 — 專訪京崑劇名家劉珈后:梅派之美與無處不是舞台的戲曲人生

身為梅蘭芳再傳弟子,梅葆玖先生入室弟子,京崑劇名家劉珈后承襲梅派藝術精神,致力傳統文化的創新傳承。(圖/記者黃華安攝)

記者黃華安/專題報導

京劇之美,從來不只在於唱腔的委婉動聽,也不僅止於水袖的翻飛與身段的流轉;更深層的神韻,往往藏在一個轉身之間、一段留白之中,以及那種增減一分皆失其度的「分寸」。國光劇團旦行演員劉珈后,佛光大學藝術學碩士,現就讀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班,長年深耕京崑戲曲藝術,在舞台實踐與學術研究之間往返,逐步形塑出屬於當代的表演語彙。身為梅葆玖先生入室弟子,承繼梅蘭芳一脈藝術精神,她在跨域創作與數位時代之中,持續為傳統戲曲守住核心氣質,同時開展新的可能。

談及「梅派」在當代的意義,劉珈后以「與時俱進」作為關鍵理解。她指出,太老師梅蘭芳先生一生皆在傳統基礎上進行創新,無論《天女散花》、《霸王別姬》、《貴妃醉酒》,乃至帶有武戲元素的作品,甚至時裝新劇的嘗試,都顯示梅派從未停留於靜態保存,而是在當代審美中持續轉化。然而,她同時強調,創新不能動搖根本——梅蘭芳所提出的藝術原則,在於變化之中仍須守住戲曲核心元素與本體意識。對她而言,跨界與融合皆可嘗試,但前提是不能失去京劇的骨與魂。

劉珈后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見功力,梅派旦角講究中正平和與典雅含蓄之美。(圖/記者黃華安攝)

這樣的理解,也體現在她對梅派「中和之美」的詮釋之中。她認為,梅派最難掌握的並非外顯技法,而是那種「落落大方、中正平和」的內在分寸。她以燉湯作比喻:火候過強則失衡,火候不足則乏味;梅派的唱腔看似平順,實則內含力度與層次,在「骨」與「肉」之間取得精準平衡。每一齣梅派劇目,亦皆圍繞人物核心而生,其技法並非炫技,而是服務於角色性格與情境。技法若脫離人物,只剩形式;唯有內外合一,方能展現其典雅之美。

在這條藝術道路上,師承影響深遠。劉珈后回憶,梅蘭芳先生之弟子陳正薇老師曾提醒她,學習不能停留於外形,而需「打掉重來,重頭再悟」,並需透過閱讀與理解藝術家的生命經驗,將人文素養內化為表演的一部分。她也提及裴艷玲老師曾指出:「眼界有多高,藝術就有多高。」在學習過程中,除了基本功與技法訓練,更重要的是培養對藝術優劣的判斷能力,避免流於表面形式。這些經驗,構成她日後持續自我檢視與深化的重要基礎。

劉珈后演釋穆桂英,動勢強烈,身段俐落,展現英氣與舞臺張力。(圖/記者黃華安攝)

梅葆玖先生的教誨,則體現出開闊而包容的藝術觀。她提到,梅老師強調「沒有門戶之見」,鼓勵她向各方學習,吸收不同流派的優點,並轉化為自身養分。這樣的態度,也影響她在復排經典劇目時的思考。例如在《紅線盜盒》的詮釋上,她曾從歷史影像中尋找早期梅派版本的身段編排,在理解傳統脈絡後,嘗試重新整理與呈現,使作品既不失根本,又具有當代詮釋的可能。

在舞台實踐上,劉珈后特別強調「內心戲」與「外在身段」不可分割。她指出,戲曲訓練初期必然以程式化技法為基礎,但若僅停留於形式,角色便會流於空洞。因此,她會透過閱讀文本、理解歷史背景與人物情境,將情感轉化為動作的內在動機,使每一個身段都帶有情緒支撐。隨著經驗累積,她也逐漸體會到從繁至簡的過程——當技法被真正掌握之後,反而能以更精簡的表現,傳遞更深層的情感。

從《霸王別姬》《貴妃醉酒》到跨國製作《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劉珈后展現多元表演面貌。(圖/記者黃華安攝)

這種轉化,在她參與的台法跨國製作《公主與她的魔法扇》中尤為明顯。該作品融合多種旦角類型與表演技法,角色情感跨度極大,從柔美、悲傷到激烈衝突,甚至包含近似失序的情緒狀態。面對過去較少觸及的表演層次,她坦言初期曾感到不適應,但透過不斷嘗試與調整,逐步完成表演上的突破,也讓自身對角色的理解更加立體。

舞台之外,劉珈后持續以學術研究深化自身創作。她表示,攻讀中國文學博士的目的,在於更深入理解古典文本與戲曲語言。透過閱讀詩詞與戲曲文獻,她得以從文字層面回望角色與敘事,進而內化為表演的一部分。她的研究亦多圍繞戲曲本體展開,包括戲曲元素在影像中的運用、文本流變等議題,使學術與表演形成互補關係。

當身體與角色產生連結之時,任何地方都可能成為戲曲綻放的舞台。(圖/記者黃華安攝)

面對數位時代的變化,她並不排斥新媒體的介入。她認為,短影音與影像科技能有效提升戲曲的傳播效率,是接觸新觀眾的重要途徑;但在情感與現場表演的層次上,仍無法取代真人演出。她也指出,當代觀眾的審美習慣改變,節奏與敘事張力需適度調整,但核心表演精神仍須維持。

對於年輕世代,她給出的建議相對開放。她認為,學習戲曲不應從限制開始,而應降低門檻,讓初學者能以自身聲音與理解進入,再逐步引導其接近傳統技法。戲曲本身是一個高度整合的藝術體系,包含文學、音樂、美術與工藝,任何一個切入點,都可能成為創作與理解的起點。

劉珈后認為,技法終究服務人物,戲曲真正動人之處在於情感與生命力。(圖/記者黃華安攝)

訪談最後,當被問及「理想舞台」時,劉珈后的回答回到最簡單的狀態。對她而言,當戲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舞台便不再侷限於劇場空間,而是存在於任何可以傳遞與表現的當下。無論是正式演出,或是一段即興示範,只要身體與角色連結,皆可成為表演的場域。

從傳統出發,向當代延伸,劉珈后的藝術實踐顯示,戲曲並非靜態保存的文化標本,而是一種持續流動、可被轉化的生命形式。在守住核心精神的前提下,她正以自身方式,讓這門古老藝術在當代語境中持續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