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夢醒時分

宇文正最新著作《我們的歌:五年級點唱機》。

■宇文正

松江路上這家服裝小店我來過幾次,小巧雅致的店面,陳列多為日式女裝,但不是百貨公司看得到的品牌。最初是來附近看中醫,我回家告訴老公,最近常去針灸花了不少銀子。「喔,針灸很貴嗎?」我說:「針灸不貴,但是它旁邊那家服裝店的衣服太漂亮了!」

慢慢的會跟店員交談,小妹妹很可愛,第二次走進就認得我,喊我「有氣質的姊姊」。聽她說這家店已經在這裡快三十三年了,我微感訝異,委託行能生存三十年並不常見。等我見到了老闆黛西就更訝異了,她看上去實在太年輕美麗,到底幾歲開的店?店員坦率得不知道幫老闆隱瞞年紀,「她59年次的喔。」那也五十多了呢。我對這位「老闆」充滿了好奇。

這個店鋪的地理位置,對於資深的攝影愛好者可能不陌生,它就在早年柯達彩色沖印旗艦店隔壁,更使我吃驚的,黛西說:「那就是我爸爸的店啊。」

黛西是在嘉義出生,國二時舉家北遷,「我媽的姊妹都在北部,她們從事彩色沖印的工作,我爸爸本來就對照相很有興趣,決定跟阿姨們合作開照相館。」這照相館持續三十年,一路見證了攝影從底片沖印到數位化演變的足跡。「我爸爸十三歲就離開家找工作,到四十二歲,從原來職場的舒適圈走出來創業,他的性格是相當果決堅強的。創業初期經常在跑三點半,後來其他人打了退堂鼓,我爸決定賣掉房子攬下來承擔。我們都有一點我爸爸的影子,也可以說是傻膽吧。」我對黛西說:「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創業開店,也很厲害啊。」

剛上台北,黛西跟姊姊一個房間,「那時房間門口會貼海報,後來被我媽撕掉了……」我馬上追問:「誰的海報?」她靦腆地笑:「講出來很好笑啦!」「沒關係,我笑笑看。」

「李亞明。」

「李亞明那時候很前衛耶,他是很早期的rocker,李亞明、藍天使!」

黛西看起來就是聽古典音樂長大的模樣。她十歲開始學鋼琴,父親拿出積蓄買了一台九萬多元的河合鋼琴給她,那台老鋼琴跟了她超過四十年,聲音愈彈愈溫潤。工作後,她去學了爵士鋼琴,抒發壓力,她喜歡藍調的靈魂。等到有了女兒,女兒學小提琴,她又「順便」學起大提琴,覺得大提琴就像人說話的聲音,是溫柔的陪伴。如今跟女兒的小提琴合奏,是最美麗的時光。不過,這樣的人喜歡李亞明,太有趣了。

「可能我也有rocker的內在吧!少女時還會去聽李亞明的演唱會,小型的,在環亞,這樣就很開心了。」

黛西的追星舉動,僅只於貼海報、聽演唱會、買CD、聽廣播。還喜歡姜育恆,廣播裡常聽到〈驛動的心〉,莫名的就感到滄桑。女歌手裡,她喜歡陳淑樺、黃鶯鶯、張清芳,最愛的歌是〈夢醒時分〉(李宗盛作詞∕作曲),這首歌流行時她剛上五專,其實還沒談戀愛,還未嘗到「生活的苦」,根本不懂人生,這首歌對她而言,是預言般的存在。

黛西唸基隆的崇佑企專,聯誼認識黎明工專的J,黎明在林口,在那年代,也算遠距戀愛了,兩人不常見面,寫信、打電話,如此維持四、五年的交往,直到J出社會準備當兵前夕,在電話裡跟黛西分手。「他跟我說,我不是他喜歡的型,說我常穿裙子!」

「常穿裙子?」這有什麼問題?

「我在公共電話亭打給他,忘了是想問他當兵之前要上來台北嗎?或者只是想聽聽他講話。那陣子我們一兩個禮拜才通一次電話,我本來就比較不主動,可能也擔心著,打了電話,他會對我說什麼?其實隱隱是有預感的,覺得他比較淡了。但是說什麼我都穿裙子!後來我想,他的意思是喜歡比較活潑、會跳迪斯可的女生,可能我比較乖比較文靜吧。我總是怕被罵,怕我爸爸媽媽生氣……」

我眼前的黛西臉上完全沒有中年的蹤影,二十多歲的她會有多清麗可愛!「常穿裙子」?竟然被這麼瞎的理由分手,而且還在電話裡分手?我說:「他很帥嗎?」

黛西倒是保持客觀:「酷酷帥帥的,會彈吉他,會唱歌,總是唱英文歌。其實我內心應該是叛逆的,喜歡酷的帥的,野一點的男生。但是當時是他先喜歡我的,是他來追我的啊!我傷心的跑回家哭,爸來安慰我,他看我哭大概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說,妳不要哭了,我帶妳下樓去走一走。我好像並沒有下樓跟他出去走,但是心情好了一點點。」

平靜接受,沒有爭吵,沒有太暴烈的反應,我說:「妳本來就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嗎?」

「可能我的反應比較慢吧,很多事情都是過了之後才覺得,嗯,這樣好像不對……」

「忽然覺得『夢醒時分』?」

「啊,真的真的!」

陪伴黛西度過失戀創痛的,除了家人的陪伴,就是陳淑樺了。陳淑樺是八、九○年代都會女性的代言人,而她清暢的音色裡,即使高音也是柔和的,即使悲傷也是靜定的,我眼前這個沉靜澹然的女生,她二十二歲的失戀,反覆聽著「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在每一個夢醒時分,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的寂寞夜晚,我似乎可以想像,可以看見。

我追問黛西,那位會彈吉他的前男友最常唱的是什麼歌?黛西眼光落在遠處,神色迷茫:「對他的印象已經模糊了,想不起他唱什麼歌,實在年代久遠……」倒是告訴我,她老公很愛唱歌,而且號稱年輕時「聲音很乾淨」。

不過,黛西的下一位戀人還不是真命天子。黛西五專畢業後到貿易公司擔任老闆的秘書,在公司裡認識了一個男生,工作、情感都狀似穩定,然而不到兩年,心開始騷動不安,「那時爸爸的照相館業績一直在成長,伊士曼公司每年會招待經銷商和家屬出國,我們經常被招待旅行,算是在台北的樣板店。我爸很認真,他是處女座男生,有他的龜毛,信守承諾。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業,每天就想著,我可以做什麼?我應該要來做生意吧?應該要來開個店吧?」

她把店開在爸爸的照相館裡邊。黛西帶我走到隔壁,參觀已成為餐館的照相館原址。她比劃著,「這兩間本來是連在一起的,爸爸分租一個區塊給養樂多公司,做他們的展示中心,旁邊非常小的一塊搭幾個櫃子給我試試。」那年黛西二十三歲。二十三歲的小女生毅然決然要開店,家人旁觀,沒有反對。

黛西愛漂亮,喜歡衣服,喜歡「穿裙子」。姊姊唸服裝設計,常買許多時尚雜誌,黛西沒事就去翻姊姊的雜誌,還去買布,拿著雜誌,加上自己的想法、設計,請裁縫幫她做。太喜歡衣服,那就賣衣服吧。於是決定開一家委託行,展開了俗稱「跑單幫」的生涯。因為姊姊的雜誌都是外國雜誌、外國Model,她一開始想到的是歐貨,聽說香港有歐洲的東西,提著行李箱,就去了香港銅鑼灣。

「第一次去,帶了一個大行李,裡面全部裝著新衣服,連塑膠套都沒拿下來。回到台灣已經晚上八九點了,海關的眼睛很厲害,一看就知道這是菜鳥。他說,小姐,你這些衣服一看都是新的嘛,妳連塑膠套都沒拆耶!」

「他有放妳一馬嗎?」

「有……」

我嘆口氣,「美貌走到哪裡都有用的。」

「海關都會看人的,我們看起來傻傻的,他就算了。我下次就改進了,把塑膠袋拆掉,弄得亂亂的,像自己要穿的衣服。一次一次,就懂得怎麼樣應對入關這件事了。」

一年之後,黛西的爸爸驗收成果,問她有沒有意願繼續做?黛西點頭,她不是玩票,是玩真的。於是爸爸向養樂多收回「租界」,「我的櫃位稍微擴大,搬到現在這個位置,後來以牆隔開來,變成獨立的店面,今年是第三十三年了。」

香港跑了一年,改跑日本。看得多了,她更喜歡日本的精緻。跑日本成本較高,這二十多年來,日幣起伏震盪,也頗驚險。前十年她跑大阪,「看心齋橋的賣場,晚上住代工家……」我打斷她:「什麼是代工?」

「有這樣的行業,幫你揹貨上飛機。那位代工現在已經八十幾歲了,她手下有很多年輕人負責揹貨。當時沒有報關,我自己只能帶二十幾公斤的貨,其他都得託她。他們從台灣揹一些東西去日本賣,再幫我們揹貨回台,兩邊都有顧客,各有需求,代工費一公斤四百台幣。後來就直接報關了,報關費還比較划算。」

跑了日本二十幾年,應該玩遍各地了吧?沒想到黛西怔怔搖頭,「沒有,我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不太會玩,沒有遊山玩水,也沒有泡溫泉。」她回憶年年跑心齋橋的時光,一早九點進到賣場,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傍晚五點,人家打烊了,「我一個人推兩車的衣服,四大包牛皮紙袋,那是賣場的車,借我們推回去,隔天代工家的小弟會把空車推回去還。大約十幾分鐘的路程,天氣好沒關係,那時年輕嘛,但冬天很冷,再下雨就更慘了。你根本沒有手撐傘,只能跟店家要大塑膠套覆蓋車裡的衣服,再用個塑膠袋把頭髮綁起來,很像戴斗笠,身上整個溼掉。所以啊,我們這一行,在店裡面大家都只看到妳光鮮亮麗的樣子。」

「很辛酸嗎?」黛西卻立刻搖頭,「這只是小事,只是個過程,其實我還滿樂在其中。挑選的都是自己喜愛的衣服……」一說起美麗的衣裳,黛西眼睛就亮起來,「還滿開心的,至少自己這樣走過。」

心齋橋跑了十年,「很多客人跟了我十年,我開始覺得應該要看遠一點,應該要有更好的東西帶給她們。」她走遍東京,尋找品牌。「沒有疫情之前,我會去看展示會,現在我們出不去,他們也不能來,有些品牌乾脆直接把樣品寄來,我們下單後,再把樣衣寄回去。春天時,我們已經訂完秋冬的服飾了。」

「所以這份工作,妳是很快樂的?收入也還不錯?」

她點點頭,「收入只是穩定,但很快樂。」她說從小一直不是個有自信的人,覺得自己個性很悶,雖然人緣很好,能夠聆聽別人說話,但是不太主動表達自我,這份工作為她帶來成就感,也為她建立自信。

不過我沒忘記她的第二個男朋友,在貿易公司認識的那位,到哪兒去了?黛西笑了,「不知道到哪去了!後來沒有走在一起,因為我創業實在太忙了,幾乎都沒有出門,一開始自己採買、自己顧店,出國採買時,店就先關門四天,匆匆忙忙回來,馬上又張羅開店,壓力很大,身體也不好。他沒辦法了解我,又不太能約會,自然漸行漸遠了。」

我問交往多久分手的呢?

「也有三、四年吧。」

「這樣也交往三、四年喔?」

「我的青春時光好像遺失得不明不白的……」

那麼,這個愛唱歌的先生是從哪裡迸出來的呢?黛西說:「媒人,真有一個媒人。除了出國採買,我幾乎一直沒有出這個門,一直在這裡,要認識男生不太容易……」

「那個媒人不會是妳的客戶吧?」

黛西說:「是我爸爸的客戶。他是洗照片的常客,常常看到我,大概覺得看起來還不錯,剛好他的同學沒有結婚,五十二年次……」黛西頓住,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這位媒人現在有點名氣,當時倒沒有。說起來很難過,因為他已經走了。《看見台灣》的導演……」

啊!「齊柏林?齊柏林是妳的媒人哪?」黛西黯然點點頭,「他跟我爸爸洗照片那麼久,就像我的哥哥一樣。那時他在國工局工作,地緣的關係,都會走來這邊洗照片,是很深的緣分……」

齊柏林來洗照片,常見到黛西,想到自己龍華工專最要好的哥們N都三十三歲了沒結婚也沒女朋友,就先帶同學來「偷看」。黛西的店面當時跟照相館之間 只有玻璃屏風,這一看,哇,N告訴齊柏林:「超出預期!」

「他後來就來店裡找我講話,但我其實不太喜歡理男生,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之前也有一些廠商來約喝咖啡啊,打保齡球啊,我都覺得你是要幹嘛?」

我忍不住笑出來:「要追妳啊哈哈!」

「其實我是比較男生個性。」我想,在二十三歲就下決心創業,個性確實是很女子漢的。

黛西說:「我很少出門,他來看我,我也沒什麼好臉色,講不到幾句話。但是他真的對我很好,忍受我的冷漠,慢慢我發現這個人很有趣。他娃娃臉,會唱歌,能言善道,也懂得討好我的家人,還帶我爸媽出去玩……」

「所以你們交往多久結婚?」

「五、六年吧。」

又是五、六年,這個女生真是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啊,連孩子都是結婚七年才「從天上掉下來」的!黛西說起N,臉上露出甜美的揶揄:「應該接受採訪的是他,他常常莫名其妙的就開始唱歌,邊開車邊唱,姜育恆、黃品源、鄧麗君,還〈烽火兒女情〉!很多歌聽都沒聽過,而且歌詞都不會忘記,我真的覺得太厲害了!」

嗯,「記歌詞嗎?我可以跟他PK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