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履彊談文學與政治:從政是小說家漫長且昂貴的田野調查

文/沈眠 攝影/鄧耀江

中華民國筆會名家講座,早前邀請楊渡談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在場經驗、平路說文學是鏡中之鏡、施叔青以真實與虛擬講人生回顧、蔡素芬分享彷如時空旅人之故事等等,諸位文學大神現身說法,以人生之遇磨礪文學之筆,展讀萬千風華。

而小說家履彊——曾深受李登輝器重、任政黨主席的蘇進強,寫的小說是政壇祕辛爆料?還是做為一個人,在怎麼骯髒怎麼不奇怪的魔神之境,如何堅定己身之信念,不蕩不毀,並優雅迴轉,甩脫名利圈,最終以小說重整個體經驗,煉造真切人間紀錄?履彊徐緩說來大半人生的奇幻機遇,以及他的人性觀照與終極抉擇。

政治是廣義、深層的閱讀,寫作是靈魂之火

蘇進強的精采履歷,包含黨(台聯黨主席)、政(國安會諮詢委員和文化總會祕書長)、軍(陸軍軍官)、媒(《報社社長、總主筆》)全都走上一輪,皆大有發揮。至於文學方面,履彊亦獲聯合報小說獎、中國時報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國軍文藝金像獎、文協文藝獎章等,且橫跨小說、詩與散文。履彊短篇小說〈楊桃樹〉曾收入國中國文課本,並改編為公共電視開播第一部單元劇;〈老楊和他的女人〉則由中華民國筆會英譯刊載,哈薩克國立大學編為教材,並授予履彊榮譽博士學位。

講題為「小說的位置:在文學與政治之間」,履彊首先針對政治「政治人物蘇進強怎麼會寫小說?或者作家履彊怎麼會參政?這兩者之間有無衝突?」講起。

「前總統李登輝先生要我參政,他曾問過我是否會影響小說創作?我當時回答,參與政治其實是深層、廣義的閱讀。因為參與黨政與媒體工作,我雖然有20年沒有寫小說,但從未停筆,至今累計超過三百萬字的社論、專欄、時政評論與台海安全政策研究。我參與政治,看似換了不同角色與位置,但我始終是一個作家。文學就是我的初心,我生命中的初戀。」此語顯見履彊不忘初心,寫作才是他的靈魂之火。

暑熱不能阻擋聽眾的熱情,聽講者擠滿紀州庵大古蹟間。

四、五年前,履彊決心整理舊作,與聯合文學出版社發行人張寶琴一敘,希望解決版權問題,「她直接挑明了她喜歡我的小說,我的書雖不是暢銷書,但也是長銷佳作,沒有理由將版權歸還。她反倒當場邀請我寫一本新書,『既然你花費了二十年光陰在政壇,何不把這些經歷寫成小說?』這話深得我心啊,我原就有如此的想法,其後方得《共和國之夢》問世。」

軍隊教我如何服從,文學教我如何看見每個人

雲林農村子弟、經歷過八七水災的履彊,初中畢業後,為減輕家中負擔,未升讀高中,而是到虎尾、中壢的新生書店打工。履彊嗜讀如命,新書甫到,他總是爭取時間讀完。比起被稱作家,履彊更自認是雜家,舉凡現代文學、古典文學、哲學、詩詞,乃至法律、財政、經濟、天文等等什麼都看,可說是從小養成的「閱讀貪食症」。1970年代他在書店打工期間,遇見許多大陸青年軍出身,有知識分子背景的軍官,不只介紹他們新書,也和他們成為忘年之交。「可能因為這樣,他們覺得我這個愛讀書的小鬼很不錯,就鼓勵我投考陸軍第一士官學校。」履彊笑語。

為了謀穩定的生活薪資,履彊瞞著父母報考,其時他體重四十幾公斤,身形偏瘦弱,沒想到居然錄取了。他言笑往昔:「錄取通知下來,我爸氣得不跟我說話。我媽則流著淚燉雞湯給我補身體。入伍時,我的背包裝入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和徐志摩、朱自清的詩集。我記得排長瞧著我說:『小鬼,帶這些書入伍,怎麼打共匪?』」

放假日同學離校遊玩,履彊卻跑去圖書室當義工,讓擔任管理員的老伯外出,他一邊整理書籍,一邊研讀館內各種圖書,那時,軍中也鼓勵文藝創作,黎明出版社也推出許多軍中作家的作品集,如田原、朱西甯、司馬中原、段彩華、胡嘯等。履彊自言「我是以打野外的方式接觸文學」。

履彊也笑言,士校學生的趣事,他為了保護被欺侮的原住民同學,與來自眷村的加害者大打出手,而這些夥伴後來都成為他一輩子的兄弟之交。士校種種情事,皆讓履彊在長官眼中成為可造之材。履彊自剖:「在那個高壓環境中,我學會用同理心觀察人性,看見那些口語、行事粗暴軍人眼底的淚光。譬如有個山東青島籍士官長,每逢中秋節總會失蹤,別人以為他溜出去,但其實他都是獨自在靶場喝烏龍酒落淚,思慕家鄉親友。後來這些經驗都化作我文學創作的養分。」

短篇傑作〈老楊和他的女人〉,是履彊在軍旅生活中對兩岸與時代苦難的深度思考。履彊喟嘆:「老兵在臺灣已凋零,但我在部隊與他們朝夕相處,看著他們背負時代的包袱和困厄。他們許多人都是莫名其妙被抓去當兵,可能只是外出一下,就被部隊『拉伕』強徵帶走,輾轉來臺,一輩子都回不去故鄉。」

老楊其人是履彊在海防部隊工作所識,小說記敘內容有百分之九十是真實的。退役的老楊養牛羊為生,妻子為患有精神疾病的原住民女子。其妻與越戰時期駐臺的美軍軍官有過一段情,而後男人離去,她心理受創。老楊收留她,雖然同住卻因思念中國原配而不肯同床。兩岸開放後,老楊賣盡牛羊返中國探親,僅留下一筆錢委託阿兵哥幫忙照顧弱妻。楊妻不見老楊而瘋狂,直至老楊回來,雖然錢花光了,但他選擇回歸部落和弱智的太太團聚。

「這個故事後來經中華民國筆會翻譯成英文,甚至讓我獲得榮譽博士,這就是文學超越國籍邊界的因緣。軍隊教我如何服從,文學則是教我如何看見每個人,尤其是制度以外的人。所以,我從不相信人性會泯滅。」履彊的聲音充滿自信。

政治快速區分敵我,文學讓人又可愛又可恨

履彊軍校成績甚佳,從士校到陸軍官校正期班再到三軍大學,當連長時曾入選國軍莒光連隊,原本想著一路晉升,有朝一日或能當將軍。連獲國軍文藝金像獎、陸軍文藝金獅獎的履彊,卻逐日察覺,一枝能夠讓他贏得體制肯定的筆,也會招致懷疑。尤其是他升任三軍大學上校教官的人事命令突被撤消。原因是履彊妻子的叔叔為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丁開拓,「事件發生時,我尚未出生,也不認識他,但這段親屬關係讓我背負被質疑的標籤,像是被戴上緊箍咒。我大感屈辱,決意退伍。」

沒想到,後來履彊因為與鍾肇政葉石濤、彭瑞金等文壇大老交往,因為他們是鄉土文學論戰的中堅分子,強調臺灣主體性,也讓履彊受到保防部門的關注甚至質疑。「我始終認為,討論臺灣主體性與倡議政治上的臺灣獨立是兩回事。他們與我的通信,竟然被保防部門存檔監控。這些經歷,對我來說是驚嘆號,但在時代洪流中不過是逗號。而設若我未選擇離開軍隊,也就不可能有後來的政治生涯,乃至於《共和國之夢》這本政治小說的出版。」

履彊跨入政壇,緣起他在1990年波灣戰爭時,在中央日報發表評論〈波灣不等同臺海浪濤〉。當時國際上戰雲密布,引發國內民眾恐慌與股市下跌,國內學者也在電視上推測,美國亞太駐軍可能抽調馳援波斯灣,共軍可能會趁機對金馬外島發動攻擊。受過三軍大學戰略教育的他,對這些論調頗不以為然,於是發表分析台海地緣政治戰略的屬性,論證中共並無立即犯台跡象,呼籲國人不必杯弓蛇影自亂陣腳安。他的論點受到當時的李登輝總統認同,隨後透過黃石城先生在文化總會召見他。

履彊雙眼放光:「說起來,李登輝與我的關係是以文會友。首次會面,我們剛開始除了談戰略與地緣政治外,接下來,當他看到我送給他的小說及散文集,上面的作者不是蘇進強而是履彊,他有些訝異,問『履疆是誰?』,雖然他把古字『強』的『疆』,但我不忍糾正老人家,我告訴他,那是我的筆名,他恍然大悟,並說他年輕時也寫過俳句,曾想當作家、寫詩呢。然後,老先生開始暢談他對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作品的心得。有趣的是,在我準備告別時,他與孫女李坤儀通電話,表明國中課本收錄〈楊桃樹〉一文的作者就在身邊。」

小說家詹明儒(左)為履彊《共和國之夢》作序,履彊稱其看透自己靈魂。

其後,李總統又將他推薦給長榮集團張榮發總裁,那時張總裁的基金會正籌組民間智庫「國家政策研究中心」,不久後,履彊就接到國策中心執行長張瑞猛教授的邀請,到國策中心做台海安全的專題演講,後來才知道,也因此他就在退伍半年後,1991年4月正式應聘成為國策中心的政策研究員,不到三個月,文化總會會又開始籌辦《活水》文化雙周報,也因此履彊成為李登輝指定的第一任總編輯,記得第一期《活水》需要李總統具名的發刊詞,特別請幾位學界專家撰寫,李登輝仍不滿意,後來黃石城祕書長要履彊自己寫一篇,於是他將朱熹的詩「活水亭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與新約《聖經》約翰福音第7章及舊約聖經以西結書47章活水的故事,做了巧妙的連結,一寫而就,沒想到就得到李登輝會長的肯定。其後,受作家柏楊之邀,擔任人權教育基金會董事,機緣巧合,履彊安排柏楊和李前總統會面,二位從未謀面的老人家相談甚歡,李前總統慨允捐贈「經營大台灣」精裝本版稅1000萬元,才促成基金會完全綠島人權紀念碑的籌建,而原名「綠島垂淚碑」的完成,正是曾在綠島被監禁的柏老終生心願。

2000年政黨輪替後,他先在總統府國家安全會議擔任諮詢委員,參與國防與台海安全政策制定。二年後,轉任中華文化復興總會秘書長,一方面參與「國立台灣文學館」的規劃與籌備,一方面積極推動李前總統任內未了的社區總體營造,策劃「走讀台灣」的編輯與撰寫,使「走讀台灣」成為各級學校鄉土教學的重要元素。

從事戰略研究與公共事務,讓履彊讓對閱讀有更多樣性的看法,「人時事地物、社會百態都可以是閱讀。傾聽也是閱讀。比如鄉音,聽到海口音、鹿港腔,都能夠感受聲音裡蘊含著豐饒的生命力與在地文化。」他也堅信,中華文化是台灣人文、台灣價值的核心。

政黨工作最令履彊痛心疾首的是,為了立場而說出違心之論,「在臺上高喊支持某些私底下品行差極的候選人,讓我覺得極度難忍,彷彿靈魂受到玷汙。政治要求的是非黑即白的立場盼度與快速分區敵我意識,而文學則容許一個人又可愛又可恨,保留曖昧空間,讓人心變得廣大。」在政壇多年,履彊看遍人性醜陋,但依然選擇以幽微之心觀察時代,他認為小說的精妙位置就是處於文學與政治的縫隙,為那些被遺忘的生命留下深刻見證。

《共和國之夢》並非政壇爆料錄,而是履彊對政治、時代及自我的三重省思。書中的事件是真的,人物雖是虛構但卻反映真實的人性。書的封面為畫家陳朝寶免費授權的畫作,畫面有著神性、人性與獸性,恰恰象徵政治人物的複雜面貌。履彊自評:「從參與者成為敘述者,我在書中檢討自己二十年來的經歷,自認問心無愧。曾有政壇朋友私下批評我當主席時『不上道』,不曉得以私謀利,而擔任政黨主席時,所有財務全部公開透明,每月由會計師簽證,我絕不願同流合汙。或許,政治是我最漫長、最昂貴的小說田野調查。政治人物必須為立場辯護,而小說家呢則必須連自己的立場也加以辯證。」

究竟是處理政治的文學小說(如鄉土小說、傷痕文學),還是處理文學的政治小說(如反共文學),履彊《共和國之夢》留待讀者們自行判斷。唯在黑暗髒汙的政治環境,仍舊願意守住文學柔軟共情之夢,可見得他那顆明亮之心的實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