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假如我沒有罹患小兒麻痺症

2003年浙江嘉興參加金庸武俠小說研討會,與金庸合照。

■林保淳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罹患小兒麻痺症,我的一生會和現在有多大的差異?

我是4歲時染病的,對4歲以前還算正常的日子,已經忘卻得差不多了,唯一的印象,就是母親攜著飯框,牽著我的小手,從光明新村走到四號橋邊,替父親送飯的情景,記得我當初還是能跑能跳、行走如常的,但也是模糊不清的了。

父親算是自學而成的中醫師,在醫術上是頗有自信的,在鄉里間也卓有聲譽,但當時台灣醫療界對小兒麻痺症還是非常陌生,因此對我產生的發燒、發熱、痙攣等現象,都以為不過是重感冒而已,並沒有太大的擔憂,直到燒熱退去,人亦精神十足之後,才發現下肢早已完全萎縮、變形,無法穩定站立了。父親對此相當自責,每當我有所詢問,他都只是三言兩語打發過去,所以我對當時發病的情景,也是一片茫然。幸運的是,一條小命,終究還是保存了下來。

說起來,我的個性是野放的,一雙小眼,看所處的周遭世界,無一不是處處新奇,在在有趣,恨不得就如同不羈的野馬,縱橫馳騁於其間。但因為身體的關係,往往只能用羨慕無已的眼光,看著那些放肆無檢,一任其追趕跑跳碰的同齡儕伴,在陽光下,在風雨中,盡情奔放於田野之間。

其實我也是不甘於寂寞的,常是「奮不顧身」,勉力參與他們的行列。當時是很少有水泥地的,我喜歡那草香,喜歡那土味,常放任自己在地上翻滾屈爬,就是渾身髒兮兮回家挨頓罵,也是無所顧惜。但是,登高行遠、上山下海,終是有所不便,雖只能淺嚐而止,一顆躍動的心,卻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住。

但是,我總難免會想到,「假如」我不是目前的這個樣子,我又豈僅僅會是臨淵羨魚?豈不是早就擁躍投入他們的行列,盡情奔放自己的身骨、縱任自己的豪情?

我常沉緬於幻想之中,看人觀事,總是先注意到他們那雙修長挺直的雙腿,是如何自在行動的,他們跳高跑遠、打球嬉玩,「別人能而我卻偏偏不能」的沮喪,頓時就佈滿胸腔之中。

我生性外向,對外在繽紛多彩的世界,充滿著嚮往與好奇,鄭愁予詩有「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之句,我是非常喜歡的,我的個性也屬於這種「忍不住」的類型。每聽聞別人說起山川秀色、古蹟勝景,就不禁為之神往,恨不得能親履其地,以雙腳踏遍那裡的每一吋土地、兩眼飽覽那裡的每一片景色,但舟車勞頓、山行水涉之艱難,卻硬生生阻隔我飛越的心思,有時發憤一遊,登臨斯土,卻也往往只能夠點到為止,眼巴巴看著別人趁興而返。年輕時候,愛看世界各地的風景介紹,但後來是既愛又恨,索性眼不見為淨起來。人家都說神遊、臥遊,但身心未能合一,其實卻正是痛苦的根源。

假如,假如我擁有一個強健的身軀,我沒有其他太多的想望,就是兩條腿、一雙鞋,踏遍江湖水、嶺頭雲,身體力行,心神與山水契合,魂靈粘附於每一粒沙、每一吋土,眼界為之開廣,胸臆隨之壯闊,幽居於陋室讀千卷書,又怎比得上邁開腳步行萬里路?只是,「假如」只是個遙遠的夢,總是縹縹緲緲,雲遮霧掩,不真不切,讓我欷歔難已,空留憾恨。

我情竇開得較早,小學4年級,就曾偷偷喜歡上同班的一個女孩,一直到國中畢業,都還對她念念不忘,但是,由於身體上的缺憾,從來不敢向她表白,只能像作賊似的,偷偷在習字簿上間隔幾字地寫著「我愛某某某」,算是對自己情感的交代。在後來成長的過程中,不止一次有我心儀的女孩闖入我的心扉,讓我神魂顛倒、朝思暮想,而類似「愛在心裡口難開」的窘境,也不止一次地屢屢重演。我常聽聞到許多同學的「戀愛」經驗,卿卿我我、盟山誓海,花前月下、攜手偎肩,說不盡的風光旖旎,而我只能遙遙癡望,山重水遠,金風玉露,卻是從未滋潤過我的身心。

有時候,我不免發個狠,豁出臉皮,遞簡傳箋,想用優美的詞藻,挑動伊人的芳心。烈烈轟轟的夢想,不時在我小腦袋瓜子中浮現,可到頭來,青衫白馬,皆成空想,闃闃寂寂,夢想中的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我算是勇敢的,敢於屢敗屢戰,但敗軍之將當久了,出師未捷身先死,竟流下了不少的英雄淚。

我常會想,「假如」我不是這樣的我,情況會不會有所改觀?大學時我有個「寶二爺」的暱稱,可大觀園中丰姿綽約的女子雖多,我這「寶二爺」,卻是從來不曾怡紅快綠過。我是很想自命風流,瀟灑一番的,此時就難免會憎怨造化不公,上天賜與了我敏感多情的心靈,女媧摶土時,卻粗製濫造了我的外形,情埂峰下,頑石終究還只是顆頑石。世間假如能真的有「假如」,那該多好?

我的一生,雖不能說是坷坷坎坎,但意想不到的波波折折,卻也從未少過,尤其是面臨出社會時的難關,磕磕碰碰,總是衝撞到頭破血流、遍體鱗傷。我算是頗有自信的,學問雖不豐富,但相較於同儕,也不遑多讓,出口能自然成章,落筆可行雲流水,翻開成績記錄,更可以說得上是出類拔萃。可是,閉門羹嚐多了,再有多少恢宏的志氣與自信,九里山連戰連敗,我竟有如烏江畔的霸王,忍不住都會有「橫刀向天笑」的念頭。

原因應該是不說自明的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在前頭一直虛假的誇讚,而一轉過身子,厚重的鐵門就砰然關上,敲門都無人應答。那種蒼涼孤寂、斷雁西風的被遺棄感,既是深沉,又是如萬針剟刺一般。不是過來人,恐怕也是很難體會的。

眼睜睜地看著許多未必比我高明的人,搶佔去我其實是我足以勝任的職缺,再回視自己的確「有礙瞻觀」的形軀,世態如此,氣怒的火只能用淚水澆熄,難言的委屈也只能往肚裡吞下。我不禁就會想到,如果我一如正常人,會不會有較公平的競爭機會?常聽人家說,「給他一條魚,不如給他一根釣竿」,我是有釣竿的,而且擁有相當高明的釣技,但是,卻苦於遍尋不著可以供我垂釣的一方魚塘,我的魚呀,我的夢,深潛於茫茫的人海之下,該如何才能鉤沉而出?

「假如」,我只能「假如」一下。假如我沒有罹患小兒麻痺症,假如我能擁有和別人一樣的身軀,我可以腳踏著實地,登山臨水、追趕跑跳;我可以倚紅偎翠、左擁右抱,縱意瀟灑、盡得風流;我可以固守陣營、運籌帷幄,學而致用,聲蜚士林。這該有多好?

可惜,「假如」一詞,是充滿濃厚遺憾意味的,常令人「悔不當初」。但是,運命如此,非我自造,很多事是非一己之力可挽的,又能如何?我只能面對現實,現實是真金不換,容不得「假如」的,當初已成事實,無須咎悔,就是咎悔,也無濟於事。「一枝草一點露」,再荏弱卑微的小草,上蒼總還是不會吝惜分沾一些雨露給他的;仔細想來,我身上的雨露,或許還沾潤得更濃、更多,而也正是有這些雨露的滋潤,我才能在烈日暴雨、狂風怒海中,持續茁長,至於今日。

正因我無法追趕跑跳碰,所以不得不收斂起我狂放的野性,以靜代動,有更充裕的時間,可以潛心於典籍之中、省思自我存在的意義;不能與大自然山川親炙,而我心中自有一個大自然,可以神遊想像,與其同在,以另一種方式感悟山水之美。而也正因出入動作,都須有人扶持,因此也備感到周遭親友同儕給予的溫暖與協助,更明白自己應當多珍惜這些恩惠,謙懇和易與他人互動。

不能任性風流,來去隨緣,無負無擔,儘管不免落寞,也是一種瀟灑。天上星辰再如何耀眼繁多,而照亮內心的北極星,也只須一顆,更是可以託付的明月。而我,畢竟也已擁有,這就是我園囿中最美麗的花朵。人生得此,又復何求?

遭際困頓,自不免心灰氣沮,但也磨淬了我堅毅的心志,我不忮不求,安於本我,雖少了壯志雄心,卻也多了心平氣和,我既不爭,天下又何能與我爭?

我是失馬的塞翁,不能馳騁在名利場中,但有一片心魂相守,這裡就是我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園。假如?真的不必假如了,品一盅茶,讀幾本書,寫幾行字,不悲屈原、不弔宋玉,不金馬玉堂、不鏗鏘鐵馬,過往塵煙,淡而深濃,有的只有感激,只有慶幸,不必假如,即此就是真的、善的、美的。

少年‧作家‧夢

■林保淳

我是懷著「作家夢」進讀中文系幾度黽勉不懈,大作過這個不切實際的夢。刊登過幾篇詩文,獲得過幾個小獎,但卻深知,才分不足,終是難以圓成的,最後只能遁逃於學術,作了文藝界的逃兵。儘管偶爾仍會提筆操觚,藉詩文略抒胸臆,卻早已慧劍青鋒,揮別了「作家」這頂桂冠。

作家於我何有哉?那像是高懸於天際,閃閃爍爍,卻攀摘不得的星子,只能憑空臆想而已。不過,在嘗試築夢、追夢的過程中,卻還是別有收穫的。學究這條路,最忌諱的就是文字詰屈聱牙,讓人難以卒睹,我幸而能夠不誤蹈此一禁區,文從字順而意暢,未嘗不是受惠於這個階段的磨礪。這時候,我不得不感謝,在我仍然深陷於「作文」的埳阱中,難以自拔的時候,是當初「神州詩社」的儕友,以對文藝的滿腔熱忱,極盡其鼓勵、刺激、指正之能事的開啟了我的竅門,讓我了解到什麼才是「文章」。金針度人,沉?能起,這應是何等的功德?

當然,針砭那一剎那,不但有痛楚,而且也有開示,我也知道,自己是距離「作家」這兩字越來越遠了。撤下黃昏時詩人懸掛的那盞燈,我在故紙堆中、武俠情裡,在我的江湖世界,另燃起一根燭。我不知道這根蠟燭能有多少光度,但至少也照亮了我生命中的一隅。劍氣書香,未能兼得,簫聲劍影,舞著舞著,卻也是酣暢而淋漓。我不能作趕赴長安在雁塔題詩的士子,卻作了埋首燭下爬梳經典的學究,一失就有一得,人生就是如是的奇妙。

但這個夢卻還是清晰分明的。當學究已老,絳帳寂寥的時候,案頭經卷,卻不知為何突然間若有似無起來。句讀古文,擬想古今俠者,而書帙層疊、寶劍生塵,卻也自知江湖已不是我這鏽劍老馬可以叱吒的所在了。當年往事,不經意間,就毫末畢現地浮映出來。少女情懷是詩,中年心事如酒,老年心境,則是一個緊接一個的如煙舊夢。

我想起童年時的歡樂,想起青少年時的困頓,想起當年舊友,想起陳年故事,我是潯陽江頭船中的琵琶,聲聲奏起如歌的行板,「夜深忽夢少年事」,那正是我曾經一步一腳印,難以忘記的行跡。既是難忘,就不妨記下,所以我寫,所以我記,終始如環,我又回到了從前作夢的情境。

我的過去的日子,常自覺是突梯而又滑稽的,荒唐的事做過不少,正經的事反倒不多。我以今日的老眼,看我昨日的花心,自評自批,倒也頗有點評經籍的快意。我一路走過,最感念的,既是當年的自己,更是當年與我共玩樂、共教學、共砥礪、共歌哭的師長、友伴、情人,有笑有淚,有欣喜,有悵惘,有記念,迤迤邐邐,我寫,我記,這也是我迤迤邐醴的一生的側寫。

知我者,相信不會是我的學術成果;罪我者,更不應當會是這些聊作自慰的文字。其實,不管是要罪我、知我,我都是這樣「曾經」走過了,事非經過不知難,「曾經」才是最重要的。

早年有夢,晚年還會有嗎?經過了一段歲月的洗滌沖刷,舊夢是依舊,還是會煥然而一新?我不知道,也無心探究。夜深了,夢醒未?突然想起譚詠麟所唱的〈半夢半醒之間〉,又想到《莊子》裡「夢蝶」的故事,其實,世事一場大夢,舊夢、新夢、真夢、非夢,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我還有夢。

林保淳簡介

台灣新竹人,自幼罹患小兒麻痺症,不良於行,但仍堅心向學,最後取得台大中文博士學位,先後任教於淡江大學、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專研明清思想、文學理論、通俗小說、民俗文學,尤其致力於武俠小說研究,著作十餘種,以《解構金庸》、《台灣武俠小說史》、《古典小說中的類型人物》最為知名,並有30餘篇論文、一本《夜深忽夢少年事》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