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讀鼎公與程奇逢合著的《四手聯彈》

■張宗子

鼎公和程奇逢把在《中華日報副刊》上開設的同題作文專欄的文章,結集為《四手聯彈》,2025年3月由「爾雅出版社」出版。書的閱讀趣味,頗得力於這個特別的形式。當代可能很少有作家用這種形式了,但在古代,說來也是一個悠久的傳統。古人寫詩常有這種情況,某人寫一首詩,其他的人來唱和,通過唱和,體現的不光是多年的積累,還有思維的敏捷。鼎公和奇逢在書的序言裡說了,出題叫發球,接題的叫接球。發球的人選他熟悉的題目,接球的人要就一個可能並不熟悉的題目寫出文章。我以前讀散文,有個習慣,如果看到一個喜歡的題目,就會想,假如我寫這個題目會怎麼寫?然後我讀文章,如果發現他和你的思路相似,就覺得和他心有靈犀、所見略同了;有如果他所寫的出乎你的意料,你就想他為什麼這麼寫?為什麼是這樣的角度?這樣讀文章,是寫作者自我提高的一個好辦法。讀《四手聯彈》,這個感受尤其強烈。

就從〈不一樣的雨聲〉說起。聽到這個題目,我們馬上會想到蔣捷的那首詞,少年聽雨、壯年聽雨什麼的。讀之前,我想鼎公和奇逢可能都會提到蔣詞,結果鼎公沒有提到,反而在另一篇〈摸象〉中提到了。鼎公的寫法很有意思,第一段,寫在山上聽雨,第二段,在湖中聽雨,一山一水,這也是題中應有之意。但在第三段,鼎公就跟你想的不一樣了,他寫在乾旱的土地上聽雨。這種乾旱的土地上,生命都枯死了,他聽到雨聲,像是救命的呼喊。寫山上和湖上聽雨,不足為奇,但是寫到旱地,出人意外。但鼎公還沒有打住,接著第四段,他寫想像中聽雨。他沒聽過,但是他想像,比如在沙漠中聽雨如何,在樓船裡聽雨如何,在竹樓裡聽雨如何。結尾就更奇特:人都說雨聲催眠,他卻聽到雨聲難以入眠。我讀到這段時就想,我是不是一聽到雨聲就想睡覺呢?鼎公有一種情懷,他說,乾旱時,雨聲是呼喊救命之聲。想到世間的種種苦難,他睡不著。

同樣題目,奇逢的寫法不同。題目叫〈不一樣的雨聲〉,鼎公寫了三四種不同情景下的聽雨,但奇逢只寫了一次聽雨,是在杭州虎跑泉附近一個叫翠樾堂的地方。他非常細緻地講在這個古香古色的建築裡面,泡一杯龍井茶,看著四周的景色,聽著細雨,內心安靜。他有一段寫得特別好,他說南方的雨像江南方女子說話,輕聲款語,「有一搭沒一搭的」。更精彩的是說,「聽的人也並不上心」,你看,這是一種很瀟灑的姿態。然後你覺得快寫完的時候,奇逢想到李叔同,當年李叔同是在這裡出家的,那他肯定也在這兒聽過雨,以他的聰慧,在雨聲中領悟到人生的一種境界。借著說李叔同,文章把聽雨的境界推高了一層,也折射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鼎公和奇逢有不同的經歷,不同的文學背景,不同的性格,造成不同的文風。從這裡推而廣之,就整本書來總結:鼎公的文章,植根於中國文學傳統,讀他的文章想到,聽雨的寫法,就是六朝抒情小賦的寫法。賦就是排比鋪張。我們讀過江淹的〈別賦〉,〈別賦〉就是寫不同情形下人的離別,勇士赴戰場的離別,夫妻的離別,等等。這是一種寫法,但寫得好不好,就看個人的發揮,鼎公往往能在這種大家熟知的套路裡出奇。

鼎公的文章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古人說的「工於發端」,文章起頭要起得高。鼎公有幾篇文章就是如此,其中一篇講屈原和端午節。上來就寫,屈原的故事家喻戶曉,他是自殺而死。鼎公說,我認為他不應該自殺。讀到這句我們會想,是啊,為什麼他不應該自殺?鼎公一段一段地往前推,講他這麼說的理由。鼎公閱歷豐厚,對於世事,總比我們看得深,同樣一件事,他講出來就很有意思。另外,鼎公常在文章結尾突然來一個逆轉,這也是古人說的寫文章的一法。比如鼎公寫街頭雕塑,結尾寫華爾街的大銅牛。本來華爾街的牛寓意是牛市,但鼎公說不是,這只牛太凶,是隨時準備傷人的瘋牛。

奇逢和鼎公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鼎公之文,大致可以說源出中國古文,奇逢則有西方隨筆特別是英國隨筆的風範。奇逢對西方文化,不僅文學,還有歷史、哲學、社會學,這些他都懂,而且他是理工科出身,文章寫得邏輯嚴謹,是高度知性的。文章自然展開,然後自然推進,推到恰當處,很自然地結尾。這樣的文章,我們細細地讀,其中自有妙趣。這使我想起當年的沈從文、汪曾祺這些作家,還有周作人,也是這樣。周作人有一句話形容得好,他說文章就像一條小河,平緩地往前流,讀者跟著這條小河,一邊前行,一邊看見兩岸的草地,草地上的鮮花。看到樹林、竹林、茅屋,再往前,可能還有遠處的群山。一路走下去,欣賞到美麗而且豐富的風景。這是對奇逢文章很好的一個說明。文章有此風格,與奇逢隨和的性格有關。

在《四手聯彈》裡面,如果說我有個人的偏愛,他那幾篇遊記性質的文章寫得特別好,包括寫元上都和寫鳳凰之遊的兩篇。鼎公的語言,劉荒田有分析,我就不說了,單說奇逢的語言,它既然是這種隨筆式的寫法,白描是要見功力的,他不多用比喻,像鼎公一樣,以抽象的比喻牽出哲理。奇逢的白描,看似簡單,卻起畫龍點睛的作用。前已舉過〈不一樣的雨聲〉的例子,在〈書畫同心〉中,寫齊白石畫的小魚,寫得更簡潔,只引了白石老人的題畫詩,加幾句對畫面的描寫,收尾一句,輕輕點一筆,意思就完足了。〈鳳凰散記〉寫在沱江上看兩岸風景:「河兩邊是些小山丘,並不聳峭雄偉,山丘上的樹有些雜亂,並不鬱鬱蔥蔥,就連河岸也是散漫的,河水與岸的距離忽遠忽近,中間是淺灘,只有江水極為清澄、漫長、悠遠。岸上不知何處飄起炊煙嫋嫋,也不知何處響起蟬鳴幾聲。」寫得也是非常漂亮。

好的遊記重在寫出遊者獨有的觀感,這些細節,不管是一些巧合的遭遇,還是由景色和歷史遺跡生髮的遐想,都體現了遊記本身的不可替代性。奇逢記鳳凰之行,寫了幾個很好的細節。一個細節是,一個大嫂要「兜售」其導遊服務,用她家的竹筏帶作者在江上漂流。奇逢要求大嫂帶他去到她家看看。奇逢說,每到一地旅遊,他一定要去當地那些農民和普通人家看看,除了必去遊客常到的那些地方,他更重視瞭解當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這樣的所見所聞,就不是導遊手冊和紀錄片上所能看到的。

另一個細節是,他遇到一個賣葫蘆絲的女孩,正倚門吹著葫蘆絲,吹的是電影〈蘆笙戀歌〉裡的插曲〈婚誓〉。奇逢學過音樂,小提琴拉得好。他對女孩說,我可以買你的葫蘆絲,但你要在半小時內教會我這首曲子。女孩果然認真教他,奇逢說,他不費什麼力氣就學會了,最後買了葫蘆絲,兩人皆大歡喜。

奇逢有幾篇回憶文章,其中一篇回憶他的曾聖提伯伯。這位曾先生,是甘地唯一的中國學生。文中很多內容,頗可以增進我們對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歷史的認知,限於時間,不細講了,大家不妨找書來看。還有一篇回憶七十年代在北戴河的小住,裡面有些很好的細節,像季舅媽給他煮螃蟹麵:「她把幾隻剛從海裡撈出來的螃蟹丟進清水裡,加些掛麵,加些蔬菜,打個雞蛋進去,也不加鹽,味道無比鮮美。」〈海濱隨想〉是篇短文,隨著情緒的發展,奇逢不經意間,會顯示出他的詩人特質:「風靜潮平時,滿月在海面上照出一條明亮的路,一直通到你的面前,兩邊的海水像是黑魆魆的樹叢,我幻想著,沿著這條路,可以一直走到月亮那裡。」

還是在鳳凰,他有一段,寫看到街上突然走來一個儀態大方、衣飾講究的女性,他估計這位女士是從長沙或其他城市來的,看到她,覺得有一種內心的愉悅。這樣的插曲,如果以此寫文章,可以寫一篇內容很豐富的文章。為什麼呢?我首先想到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裡,海明威提到,有一次他在巴黎的咖啡館裡,正坐著喝咖啡的時候,看到進來一位女士。這位女士的容貌、儀態、氣質,都十足優雅美麗。他看了,覺得賞心悅目。但海明威說,我並沒有想去搭訕,想方設法認識她,或抱著什麼企圖。我只是一個安靜的觀賞者,這也是生活和藝術之美的一部分。此外,我又想到波德萊爾的一首詩,叫〈致一位過路的女士〉。波德萊爾在街上,看到一個苗條的女子迎面而過,看到她的面容,她的衣衫,其中有一種「迷人的溫情」。本雅明說,波德萊爾寫出了現代都市生活的某種本質,一種奇蹟或神啟的瞬間。我猜奇逢寫這一段,未必是事前構思好的,也許寫著寫著,靈光一閃就寫出來了。這就是文章的趣味所在。作者最好沒有意識到那些細節的意義,是天性和潛意識決定了那些細節的出現,而讀者是最願意讀到這樣的細節的。

程奇逢簡介

曾用筆名「奇逢」,「陳說」,出生於上海,祖籍廣東潮州。美國匹茲堡大學碩士,任職於美國廣播電視協會(NAB),曾任文學刊物《今天》經理,現任《紐約一行》雜誌編輯,法拉盛詩歌節組委會委員。詩歌、散文、隨筆散見於美國、臺灣、大陸、香港的報刊,與王鼎鈞先生合著散文合集《四手聯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