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鳥避冬往南飛,地面上的人卻往北漂。
古老的「一府二鹿三艋舺」的順序,會是北漂的徵象嗎?
最初聽到這句話,總覺得這個齒輪的轉動,初初證明了台灣文明的興盛是從南部開始的。「府」隱示著公共機構的智慧高度,「鹿」象徵著平野與心胸的無極限開拓與奔馳,「艋舺」是台灣此地三族人對船的共同發音,平埔族的船(Bangka),泰雅族的船(Bnka),華人系統台灣話的「艋舺」(Báng-kah,MonGa),詩詞少女說不定遠走宋朝,低吟李清照「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從很正式的「府」,依丘陵、平原、溪河的地形,北向,陸路、水路雙雙馳行。
只是,艋舺的獨木舟只在島內的溪流浮著、泛著、划著,終究沒有航向大海。在古老的,流傳「一府二鹿三艋舺」的十七、十八、十九世紀。
台灣地勢東面高聳西邊平滑向海,中央山脈的走向北高南低,應許了人從海上來,適合從西南角上岸。
最早上岸的,還是那顆老太陽,但他從東方來,我在海拔3952的玉山山頂見過他早起那一刻,也在低海拔的台南左鎮二寮的清晨,等待他從惡地形裡拔升、露臉,道了早,大濛的雲霧隨之散去。
隨後我去了菜寮溪的左鎮化石園區——借居在光榮實小內、與左鎮的小學生共同融入日常生活的化石園區,遇到了猛獁象、劍齒象、古鹿、鱷魚、貝殼,不同的陸相、海相生物化石,還遇到了幾乎完整的,被命名為「早坂中國犀」的犀牛全身骨架化石,館方說他們是生存在九十萬年前到四十五萬年前的生物。左鎮化石園區的生命演化館,示現著歷史的跡痕,生物真的從海上來,他們上演著海洋生物搶灘戰,上演著巨型的、稱霸地球的恐龍之興與落,當然也有正在上演的哺乳動物的崛起、繁盛與可能的衰退……。光榮實小的師生們就這樣習以為常,與萬年化石共同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十歲與十萬歲的零距離。
我還去了平埔族群西拉雅族(Siraya)聚居的村落公廨,了解他們的「阿立祖」(Alid)信仰——是瓶、是甕、是壺,是代表祖靈神力的水。
漢民族熟悉的玄天上帝、媽祖神像,也在三百多年前隨著鄭成功、隨著漳泉移民抵臨左鎮,二十世紀初期建了堂皇的神殿,就在左鎮,還與「阿立祖」公廨有了神級的互動,人間的共融。1860年之後,英國蘇格蘭籍的馬雅各(J. L. Maxwell)醫師、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群陸續來到台南,人口僅四千多人的左鎮區,現如今就有四所教堂,從最初的土埆厝、茅草屋頂,到如今高聳的鐘樓、十字架、狹長的玻璃拱窗,讓人仰望、崇拜,西拉雅族人開放心靈,接納了完全不一樣的從天上來的訊息。
山上,或許比較接近天上人間。
離開左鎮,我去了「台南山上花園水道博物館」,參觀後,一路回味著「山上」、「花園」、「水道」、「博物館」這幾個詞彙的有趣組合,「山上」是真的在山上,卻也是台南市三十七個區的一個區,比起新營、柳營、下營更直白的地名;「花園」,原來是農業用地的苗圃,卻又努力妝扮成花園;「水道」,是日式用語成為台灣話的遺跡之一,就留著吧!「博物館」是英文Museum的翻譯,有著典藏、研究、教育與陳列展示四大功能,如此堂而皇之引以為名,既能引起專業的深度求索,也有普及常識的蜜香誘因。台南「山上花園水道博物館」,是不是有著某種吸睛的「文際」組合能耐?
回到煙火人間的台南市區,1624年的荷蘭人的安平古堡是軍事要塞,1653年的赤崁樓是政商中心,1683年的五妃廟是明朝的忠貞德義,卻一起走過三、四百年的台灣歷史。儒家的台南孔子廟,道教的大天后宮、祀典武廟、台灣府城隍廟,不可疏忽的基督長老教會,從明清到如今,是不是都在台南安定人心?是不是也像德記洋行的安平樹屋,人工建築與天然老樹,鬚根也能錯節也能扎穩,也能共生共榮四個世紀、幾個朝代!
年輕的《中華日報》從古老的台南出發,要過八十歲生日了,想想這些古蹟,因和融而上千上百上萬年,久遠而猶勝美,《中華日報》八十歲的腳步就年輕了,有活力了,喝口熱茶,划向更開闊的海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