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與自然建立新關係

■鴻鴻

紐約的熱帶颶風桑蒂把老太太地下室裡經年累積與朋友家人的書信全部沖毀。老人痛不欲生,「我的一生,全完了,白活一世。」女兒見媽媽如此悲哀,在網上發貼,告訴大家母親的痛苦。老人在一個月之內,收到了兩萬多封信,從世界各地郵寄來,各式各樣,手寫的、列印的、帶圖畫的。

看來還不能對同類完全失望。

這篇〈帶圖畫的〉記事,出自旅美詩人張耳的新詩集《這還不是早晨》。一句結語,就把荒謬而殘酷的世界與人為的努力(雖然毫不對等)做了類比與評斷,令人一讀難忘。

張耳生於北京,二十五歲時赴美定居,如今在美國居住的時間,已經超過在中國的前半生。然而她仍以中文寫作,在兩岸及美國出版詩集,也從事中英詩的翻譯,並合編過雙語的中國當代詩選,還曾兩度來臺參加臺北詩歌節。

張耳不姓張,取這筆名,或許是希望更大幅度地向世界的訊息開放。因為眼睛還能選擇焦點與方向,決定該看不該看、想看不想看的景物,耳朵卻是任何動靜,都只能照單全收。她1999年出版的《沒人看見你看見的景致》就有一輯同名的散文詩,像是自由聯想的「無內容寫作」,卻無比從容,簡直是引人遐思的聲音藝術。

在東京一位詩人譯者的畫展上,2024秋。

隨著閱歷漸深,她的寫作越來越無拘絆,這本最新的詩集就是明證。張耳饒富興味地看著每天行經的草木、標語,也紀述著報章雜誌上的逸聞與隨想;有瑣細的家居生活,也有歷史及政治的批判。很難說她寫的是不是詩,因為她下筆文體自由:有分行詩、散文詩、植物辭典、甚至健身指南。但無論怎麼寫,通篇都帶有隨興的詩意,顯得詩與生活毫無間隙,極其自然地相容。也可見出詩人不在乎既有的標準或規範,只在意如何給自己最關切的物象與心思,找到恰當的表達方式。

她把文學視為精心構造的人工道路,「而森林在沒有路的地方,在另一空間,那裡沒有現成的語言。這也許就是詩的真諦?」張耳打破詩語言的約定俗成,另闢蹊徑,或許正是對「自然」的一種追隨?另一種趨近「真諦」的嘗試?就像赫塞說的:「森林裡沒有一棵樹不美,因為每一棵都有不同的樣子,依它自己的需要而生長。」我覺得張耳的寫作迄今,已經到了「沒有一首詩不美」的境地,也就是說,每個意念都找到自己生長的需要,於是也更貼近「自然」了。

臺灣近年盛行的「自然寫作」,張耳的詩庶幾近之,尤其面對自然,不是出於玩賞、或視為人類心情的寄託,而是敬畏與珍惜。例如大家熟悉的「采菊東籬下」,張耳認為仍是以人為中心,「『東籬』由於人工的建樹,『采』也是人手的暴力。只剩下一個『菊』字,還可能是豔麗的園藝品種『江西臘』。『南山』顯然很遙遠。自然在這裡成了為人所用的風雅,兼有可以逃遁的派場。」秉持這種心念,張耳的自然寫作,把人縮到最小,卻展現了深刻的人文省思。她甚至把人最強韌的品質視為與樹類同──在描述紐約的多元族群時,詩人舉出一株老柳樹,揣想那是移民從家鄉河邊折下的嫩枝:「正插活倒插也活」。

張耳跟陶淵明雖然「派場」有別,心境則一。她蒔草、下廚(自嘲「做了母親的灰姑娘」)、散步(看到街上廣告也津津有味地浮想聯翩)、讀報(像是前引〈帶圖畫的〉),不追求冒險(雖然也四處旅行),卻在最平凡的生活中,實踐與自然合一之道。例如她寫給大家的〈每日健身法〉,簡直是「行動詩」的最佳範例:

推開窗戶,如果窗戶推不開,就走出門,別帶手機和任何有開關的電器。走3分鐘,數自己的呼吸,找一個另外物種的活物(植物動物真菌昆蟲均可),仔細觀察6分鐘,再用3分鐘把觀察到的,不通過電器,口述給另一個人。(12分鐘)

以筆耕來比喻,張耳認為學術政論新聞報導等等是主糧,小說散文戲劇是蔬果,而詩,則是一座花園,無法增添營養,「只是讓人在花園裡漫步體會到生命之美、之悲、之神聖、之平凡、之短、之長、之甜、之苦和其他層次。」然而,體會生命之層次,是最難的,所以詩人總是「知難而進」。這個頑強的信念,讓張耳勇敢地張開耳朵,容納世間一切。

  張耳簡介  

張耳,北京人,在美國東西兩岸生活了多年,是多部詩集的作者,包括在臺北出版的《山緣》,《這還不是早晨》,《離你最近》和《海跳起,子彈婉轉》,美國西風出版社(Zephyr Press) 的Verses on Bird (關於鳥的短詩),So Translating Rivers and Cities(演繹山與城)和First Mountain(第一山)。張耳也從事海外詩刊和詩選集編輯,中英詩翻譯。她與上海詩人陳東東合作編譯的中國當代詩選,Another Kind of Natio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由美國法寶出版社出版。她翻譯的美國詩人約翰·阿什貝利的作品,John Ashbery Selection,《平鋪直敘的多樣化》,最近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她和美國作曲家合作的英文歌劇Moon in the Mirror(鏡中月)Fiery Jade: Cai Yan(熠熠蔡琰)及Tacoma Method(塔科馬方法)曾在美國上演。


答訪談家張後 (節選)

張後:詩人李笠說,「怎樣抒情,仍是當代詩的一個問題」,在當下詩歌普遍散文化的傾向中,您持怎樣的觀點?

張耳:散文也可以抒情吧?有些散文抒情到濫情以致於不忍目睹。詩人可以用各種方式,包括抒情,將生命中難以用慣常語言表述的風采表達、體現出來。至於怎麼表達從來都是每個時代詩人每天要解決的問題和麵對的勞作。當年「花濺淚」、「鳥驚心」 也都是前所未見,畫面感和行動感都非常生動,而且這些人格化的暗喻也很合轍,老杜抒情很有一把刷子。當然,現在如果照抄就成了東施效顰,落俗套了。語言在不斷變化,詩人也必須隨之應變,在語言大潮的風口浪尖衝浪遊戲,而不是乾脆「下海」,撈一把,或成為學者專家,進而失去自己的詩性的存在。詩人下筆要「在場」,但也同時要保持「局外者」的警醒,起碼在編輯修改自己的作品時。

在2005年臺北詩歌節,首次訪臺。

其實,不光抒情,敘事、言志、詠物、山水、懷古、諷今等等按詩題和內容分析詩和寫詩的傳統都依然挑戰當代詩的寫作。當然我們可以不考慮漢語詩的傳統,「隨意」、「自由」地寫,但落實到下筆時,寫到一定階段,就會體察到現成語言的約束和詩傳統寶藏的重負。「西化」或西方詩人也同樣面臨西方詩傳統的問題。所以如何面對後工業化,全球化,後意識型態化,後知識化的今天,和各種政治經濟體制對人與人交流和表達的扭曲和抑制,如何在以化簡和程式化傳統的中國美學與後現代美學繁複多樣性,不確定性,隨機性或所謂靈感之間取捨,寫出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對世界的想像和我們自己的神話或哲思,都依然是當代所有詩人的問題。既然問題是多方面的,答案也一定是多種多樣的吧?

老將李笠能繼續創作和思考寫作的技術問題,並寫出了有世界性的好詩,非常可貴。況且當下詩壇上新花簇集,各種嘗試湧現,年輕詩家輩出,令人欣慰。

張後:您覺得詩歌有什麼用處?您認為詩應該是思想性的,還是藝術性的,抑或是別的?

張耳:詩讓人慢下來去體味生活。活過而沒有詩等於沒體味到生活形而上的層次?詩是語言藝術,而語言與思想很難分割。新的語言在前還是新的思想在前?兩者之間一定有某種互動。

張後:臺灣詩人鴻鴻說您「隨著閱歷漸深,寫作越來越無拘絆」,我想問您有哪些獲取靈感的方式?

張耳:隨時隨地隨手寫,但是要刻意給每首詩每本詩集尋找合適的形式,和寫作過程。因為寫了三十年後要警惕重複自己。我自己的美學感覺是追求讓自己所有的經驗和想像,聽到,看到,讀到,想到的世界融入詩寫作;有空就多寫,多想,筆隨耳,筆隨心。避開常規的思路和因襲的筆法。生活是複雜多樣化的,詩也是。我的每部詩集的寫作過程和形式都企圖有嶄新的路數。

《沒人看見你看見的景致》是我第一本詩集,1999年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基本包括了我認真寫作的第一個十年的精選作品,是短詩,組詩和散文詩合集。現在看,體現了我當時對各種形式的學習和探索。

第二部詩集《水字》由加州新大陸出版社出版,是2000-2003年間作品集,以一個藝術專案的履歷為主線。我與一位美國獨立電影導演兼製片人彼得·赫頓(Peter Hutton) 合作,沿長江從重慶經水路到上海,漸息漸行,在三峽大壩合攏前為兩岸風景人文古跡和生態留影。對生命流逝,男女情事的感念在沿途水轉山移間一一演示。引一首短詩?

舷 窗 前 的 塑 料 花
讓它固定,延長我們的追求——
留下不動,日子便成為永恆
藝術,你源源不斷
只留意事物的輪廓,讓出
各種體積和表面。那麼
我們該怎樣對待生命
短暫的必須?
比如食欲,性
還有婚約?山山水水
就流過去了——
男人、女人和他們
熱切的創作——
放在哪裡?端在哪里?
天沒有意思,就著一捧塑膠花
燦然綻開工業化的微笑。

第三部詩集《山緣》由臺北唐山出版社出版,收了2001-2005年對家鄉傳統葬儀的觀察和學習研究。是我首次「淺入淺出」地書寫死亡和承傳這樣的大話題。管管先生做了序。在臺北詩歌節的座談會上受到不少詩人贊許,說這種對傳統葬儀的探索對現代詩寫作有啟示。

這本詩集是在臺北鴻鴻兄的推薦下催生的。當時我在臺灣《現在詩》上發過一些作品,託福於做刊物編輯的耶魯大學博士詩人楊小濱、臺灣詩人夏宇和零雨。鴻鴻主持2005年度的臺北詩歌節,可能是看到了我的詩,邀請我參加,就此認識了不少臺灣詩人,並接觸到他們的作品,比如夏宇和零雨的作品都在我反復閱讀,跟蹤之列。臺北詩歌節和後來兩次訪問,收穫非常豐富。除了上面提及的詩人,還結識了阿鈍、黃粱、羅思容、隱匿、阿芒、宛璇、枚綠金、簡政珍、顏艾琳、陳育虹、阿翁、阿廖、阿米、紫鵑等等。

2009年的《黃城根一溜門》是在詩人編輯嚴力在紐約《一行》出版的,寫兒時老北京的消亡,人事變遷,書後還收入了上世紀60年代東黃城根的孩子傳唱的童謠。也是為了學習《國風》,回歸上世紀初白話文運動中文人收集童謠,體會民間口語創作風韻的傳統。

2015年在臺北出版散文詩集《這還不是早晨》,2018年出版短詩手繪集《離你最近》,也都希望開拓某種新的語言空間和想像空間。想起來還是已去世的女詩人阿米把我介紹給秀威出版社的編輯。

最近的一本詩集《海跳起,子彈婉轉》寫了七年,從2013到2020年,每年從頭在前一年的文稿上重寫,七年中各種事件和心緒重疊寫作,之後又修改近一年。寫出來的我覺得比《這還不是早晨》更瘋狂,「無拘絆」。我希望這本新詩集能像交響樂那樣有多聲部的混響,或油畫布上多層次的塗抹。抽象具象有意無意地在字與字,行與行間萌發詩意。這種寫法起意於對目下後現代化,全球化,後知識化,資訊嘈雜的生活狀態,和自己年齡曆練階段的感悟。向明先生為此書寫了序言。

其實說琢磨,比說「靈感」更接近我與詩的關係。而且這是一種互動的過程。詩琢磨我,我琢磨詩。當然這只是我最近的一個試驗,是否有成還看大家讀後的感覺。

張後:您為什麼寫詩?您認為詩是什麼?

張耳:套音樂家歌唱家劉索拉的話,我 「別無選擇」,詩讓我能繼續生活,體味生活。我似乎不是在生活中尋找寫詩的靈感,而是寫詩成為我生活的靈感,生活的目的。說詩讓我得以容忍生活的平庸不為過。寫詩令我精神愉悅,活得像人。

詩是什麼,很難回答。此刻,我覺得,詩通過藝術加工過的語言提點渲染生活或表像中,我們經驗過的種種「風味」,「風骨」,「風範」,「風流」,「風情」,「風趣」,「風雅」以及產生「風」的動能。詩超越慣常語言能夠清楚表達的意思。「風」能感受到,但是種抓不住,說不清的東西。詩是風。雖說一般意義上,「風」是輕飄飄的,但好詩也可以是颶風,颱風,風暴,龍捲風,席捲世紀的風。拓開未知時空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