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早慧型的文學天才,因著興趣、憑著努力,在文學園圃深耕易耨,徐行前進,幸喜也能繁花滿樹,碩果纍纍。
我共計在國小及大學任教四十五年,期間也在語文中心、作文班指導過國中、高中生寫作,沒有任教過的幼兒園,倒是有數套幼兒語文教材可以彌補。我一生以「語文教學」為職志,因此,二○一七年榮獲中華民國資深青商會,頒贈「全球中華文化薪傳獎文學類」獎項,應該不是浪得虛名。
我的「文學耕耘機」共有四個輪子,分別是教學、研究、創作、編審,四者無法特立獨行,必須齊頭並進,因為教研創編在執行時,經常是互相證成的。
在國語文的教學理論研究、編寫上,我以國語文的教材內涵為研究重點,相關的教育理論為輔助。我重視的是「實務」:閱讀、說話、作文、寫字、說故事、課文賞析……教材該如何教學。
我的國語文研究以作文教學理論為主軸,計有專書《巧思妙手織錦文(上、下)》(民國86.08台北幼獅,林良先生作序)、期刊論文〈思維與寫作一~廿四〉(民95.06~97.05高雄百世教育雜誌)、〈論兒童作文「思路引導」教學〉(民84.10台灣省教育廳國教輔導團國語文教學論文集)、〈資優兒童國語、作文教學指導一~六冊〉(民87高雄前程出版社)等共八冊及單篇論文廿八篇。另有閱讀、說故事、國語課文教學、欣賞與創作、改寫等單篇論文十餘篇。
在文學作品與理論研究方面:以兒童文學、民間文學、古今中外小說為主軸,兼及古典詩、詞、散文。
我在民國六十九年,就讀高雄師院「國文教學研究所」期間,參加《中國時報》第二屆「時報文學獎」,榮獲小說類佳作。我自告奮勇申請「小說教學研究」當碩士論文題目,承蒙林耀曾所長首肯,稱讚我勇氣可嘉,並禮聘台灣師大楊昌年老師為指導教授。
碩二期間,一方面上課,一方面撰寫論文,急著畢業找工作,全心全力躲進小說研究牢籠中。我廣泛涉獵中國散文中具有小說質素的神話、傳說、寓言、野史、漢魏六朝志怪、志人故事。降至唐代傳奇、雜俎等文言小說,宋元以後之話本、章回等白話小說,乃至清末民初,現近代之新小說。口考教授除林耀曾所長,還承蒙台大吳宏一教授垂詢及提點,獲益良多;指導教授楊昌年老師的辛勤點撥,終於完成碩士論文《小說及其教學之研究》(未出版),至今仍深深銘感。

由於掌握小說的文體要件,我敢確認中國小說起源於六朝筆記故事之前,確立於唐代傳奇之後。此一立論基礎是:明人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三十六》曾說:「凡變異之談,盛於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胡應麟此言具有一言九鼎之力。
民國初年的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亦云:「傳奇者流,蓋源出於志怪,然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特異,其間雖亦或托諷喻以舒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勵,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思想,與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外無他意者,甚異其趣也。」亦肯定「傳奇」乃中國小說趨於成熟之文體。既是教授也是作家的孟瑤《中國小說史》加以引申:所謂「施以藻繪」是指文學上的表現技巧,所謂「擴其波瀾」是指內容與結構上的充實,而「托諷喻以舒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勵」則正是一篇的主題了」。
站在三位前賢的肩膀上,又能窺見現代小說理論,因此我非常同意祝秀俠〈論中國小說的產生〉(《中國文藝》第七期,民41.09)所言,現代小說的要件:「獨立意思、完整故事、曲折結構、著力描寫」,我並以之檢視六朝「志人志怪」作品,將其界定為「六朝志怪故事」而非「六朝志怪小說」,因為「六朝志怪故事」只是「粗陳梗概,而非敘述婉轉」(康韻梅語)。
在眾多中國古典小說中,我的「小說選讀」課程,著力在短篇文言小說「唐代傳奇」,短篇白話小說「宋明話本」領域。因為在賞析小說文本時,能和現代小說創作、賞析理論接軌,尤其文本的主題不只限定在「六朝故事」的善惡果報,非黑即白的二分對立,更多的是人性的剖析,雖描述古代事物,但人性的複雜層面與現今並無二致。
至於長篇說部(章回小說),因為「小說選讀」課程只有一學期,只能像「六朝故事」一樣「粗陳梗概」,略述故事,淺溯源流。
我的博士論文是〈中國民間童話研究〉(未出版,約三十萬字)。我之所以研究「民間童話」,肇因於碩論的參考資料觸及旅日學者王孝廉教授對「神話」的見解。他曾說「神話是民族的夢」,我甚表認同,因為能和「兒童文學研究」接軌。
在研究「童話」文類時,我發現「童話」的本質是「遠離現實而存在的事實」,以「遠離現實」而言,指的是「幻想、虛構、擬人化」的技巧。至於「存在的事實」則是利用「鳥言獸語」(擬人化),述說人世間的故事並傳達「意涵」(哲理、主題)。
前曾述及王孝廉教授曾說「神話是民族的夢」,我則引申為「童話是童年的夢」,並闡述成「人類的童年產生神話,人生的童年聽說童話」。因為「童話」及「神話」的共同質素都是「幻想、虛構」。「神話」導因於上古時代人類對大自然的一切茫昧不明,又給予自認為合理化的敘述。「童話」則生成於人生的童年時期,幻想及現實混淆不清的心理狀態,因此在聽說故事時,除了生活故事、校園故事、歷史故事……兒童最感興趣的就是「童話」。
童話又可以分為「古典童話」(不知作者的口傳童話)及「創作童話」(知悉作者的藝術童話),「古典童話」來自民間,又可稱為「民間童話」;「創作童話」來自作者有意為之,又可稱為「現代童話」。由於「現代童話」研究者眾,所以我選擇「中國民間童話」來研究,完成我的博士論文。
在創作上的成績是,集結成冊的兒童文學作品,計有民國六十九年由「作文月刊社」出版的《嘓嘓雞》(童話、故事、散文)及「咕咕歷險記」(長篇童話)。民國七十六年左右,由高雄愛智出版社出版《騎著彩虹唱童年》套書:內分《到外婆家》(圖畫故事)、《聽那蟬鳴》(兒童詩歌)、《記憶袋》(童話)、《閃亮的日子》(少年小說)。在此前後,我在中央日報、商工日報、台灣時報、國語日報、兒童日報……陸續發表的兒童詩、兒童歌謠、童話、少年小說作品,總計百來篇,皆未出版。
我的兒童歌謠作品不是傳統念謠的「遊戲取向」,而是加入「意象」質素,是具有「詩歌意象」的「兒童詩歌」。例如曾在國語日報發表的〈夕陽〉:「醉酒的太陽/臉孔就像燒紅的鐵漿/騎著彩霞快馬/匆匆趕回家/一頭跌進大海漥/ㄗ ㄘㄚ/ㄗ ㄘㄚ/ㄗ ㄘㄚ/爆出滿天閃亮的星星花/還有一根細彎彎的銀髮插」,距今已歷三十多年,我仍琅琅上口。
在一般文學作品上,我的創作以小說居多,散文居次、現代詩作品闕如。我發表的園地有:中央副刊、青年戰士報、中華副刊、台灣新生報、台灣新聞報、新聞晚報、聯合報、自由日報(社址在台中)。在台北服預官役時期,大華晚報、民族晚報、自立晚報的副刊,都是我投稿的園地,而且也承蒙刊登,可惜未曾收集。
再談到編審工作,話說師專三年級時,楊炳賢同學接掌《嘉師專青年》業務,找我一起奮鬥。由於是全校性刊物,各年級有「文才」的學長姐、學弟妹都被納入,也成立許多部門,我則榮膺主編一職,從此開始我「上課為副業,編輯為主業」的生涯。
在三年校刊主編生涯中,我得跑遍各處室走公文流程,找美術老師設計封面,申請經費發放微薄的稿費……雖有各部門的同學協助,但最後總其成,訓導處(學務處)課外活動組(課指組)的對口者,仍然是我。也因此課外活動組長張松禮老師認識我,在多年後我到台南師專謀求教職時,他大力推薦,獲得由嘉師專調任的耿相曾校長首肯,得以忝任大專教師。
嘉義市老牌的印刷廠是「羅印務館」,規模宏大,設備齊全。每年五月底校慶及光輝十月期間,校刊趕著出版。為避免其它學校或單位插隊,我得「堅守」羅印務館,只為掌握整個作業流程。
拿回鉛字印刷版面「初樣」,立刻交給校對組校對,當他/她們校對完後,我必須複校二、三次,還是會抓出許多錯別字,印證了印刷業的名言是「錯別字像秋風掃落葉,掃也掃不完!」
就這麼夜以繼日的印刷廠、學校兩頭來回跑了二、三個月,直到校刊送到同學手中,我才鬆了一口氣。每當校慶運動會,同學坐在「鳳木流丹」的綠園斜坡上,一面為選手加油,一面手捧《嘉師專青年》看得津津有味時,我知道我的付出有了代價。
在臺南大學任教十二年後,民國八十二年初,國立編譯館國語文教科書編輯小組找我擔任編審委員,有幸與林良、林海音等文壇耆老共事,在八年時光中,我親炙兩位林先生的溫文儒雅,備感榮幸。
兩位林先生所寫的課文用字淺顯,情韻感人,尤其林良先生更是「淺語的藝術」的實踐者,他的課文生字量極少,卻能詞情達意。我們常在編審會議中玩「換字遊戲」、「換個語詞」、「換句話說」來調高生字量。至於張教授、王教授、鄭教授、黃教授的課文,則在會議中同樣被拿來換字、換詞,目的是「減少生字量」。這就是作家貼近小朋友心理,教授們愛掉書袋的差別。
「八十五年新課程」的國編版國語教科書於八十八年編寫完成,任務小組解散。休息二、三年後,教育部開始實施「九年一貫課程」,並開放民營出版社編輯教科書。
南一書局的高層三顧研究室找我當「消防隊長」,因為位於北部的主編掛冠求去,要我解決他們火燒眉睫的困境。我勉為其難答應接下編務,並從朋友、學生群中尋覓「兒童文學」領域中的作家撰寫課文,再挑選國小從事第一線教學的老師設計、編寫「習作教材」。
團隊中的黃瑞枝教授、蔡尚志教授、黃宗義教授、李天枝、黃瑞田、吳灯山、廖炳焜、陳正恩、郭杏芬、劉秀鳳、林榮勤、曾淑玉……多位老師同心協力,抱持「不丟南部人面子」的心態,總算在期限內完成任務,市占率竟衝上第一,真是揚眉吐氣。
到了「十二年一貫」的課程標準時,南一書局又來找我拔刀相助,我則敬謝不敏。因為「你跟誰有仇,就請他編雜誌」可以代換成「就請他編教科書」。
民國一○六年,國教院「教科書研發中心」(前「國立編譯館」)找我擔任一○八課綱國語文課本的「審查委員」,忖度擔任書局的主編是「小媳婦」,而「審查委員」是「婆婆」,壓力不至於爆表,我一口答應。也當起稱職的、善意的「好婆婆」,而不是故意刁難的「惡婆婆」。
從一○五年開始籌畫、一○六年開編,一○八年開始使用,到一一四年七月學期結束。十二年一貫的前兩個階段已完全使用新課本,接下來的工作是「成書修訂」,編、寫、審三方面的工作人員都可以鬆一口氣,好好調養一番。
在教、研、創、編齊頭並進時,我並不只重「研究」,由於臺南大學是「鼓勵研究的教學型大學」,並且畢業生多數從事第一線國中、小教學工作。我曾是國小教師,又研究國語文教學理論,基於我可以從事現代文學創作,又可以指導學生寫作,所以我「教研創編」綜合實踐的成果是:
我在二十五年的「兒童文學」教學過程中。先由「佳作賞析」入手,再講述各文類理論、傳授創作秘訣、學生習作,老師精心批閱,讚瑜指瑕。學生修正後鼓勵他們投稿或參賽,除「師院生兒童文學創作獎」外,台灣省兒童文學創作獎、海峽兩岸兒童文學創作獎、臺南文學獎、兒童歌曲創作競賽,十份黑琵生態文學獎……「張家軍」共逾兩百人次獲獎,我特別輯印成《春花秋實》三冊,在一○六年二月份的退休歡送會呈獻給學校,因為「我栽培了學生,學生成就了我」。
很榮幸的在一○六年十月份,我獲得中華民國資深青商會「2017年第廿四屆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文學類」的肯定,成為我一生從事「文學園圃勤耕耘」成果豐碩的標記。
更值得一提的是民國六十一年由嘉義師專榮陞臺南師專校長的恩師耿相曾校長、張松禮教授,在民國七十年七月份,看了我「兒童文學」得獎紀錄及作品後,二話不說立即聘任為「臺南師專助教」,目的是要我接手兒童文學前輩林守為教授的兒童文學課程。
如今這三位我教職、研究、教學的領航者,都已作古多年,但殊堪告慰的是:我不負三位前賢的期待,在園圃中孜孜矻矻的耕耘,把兒童文學課程發揚光大且盡善盡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