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在歌詩的海洋中,月光歸路:專訪歌詩唱作人羅思容

羅思容以深沉的女聲與「以詩入歌」的形式,將詩人零雨(上)的經典組詩譜曲。

■劉建志、陳煒樺

羅思容,詩人、畫家與歌詩唱作人。她以豐富的歌詩譜寫當代女性與自然、社會、文化及世界對話的生命風景和語言肌理。出版過六張歌詩專輯《每日》、《攬花去》、《多一個》、《落腳》、《今本日係馬》、《女兒的九十九種藍》,並榮獲金曲獎、金音獎、華語音樂傳媒大獎等。出版客語詩集《月光歸路》,詩作並收錄於《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與《文學‧老屋‧好料理》合輯。詩文作品散見於《現代詩》、《臺灣文學季刊》、《笠詩刊》、《人間副刊》、《中時晚報》、《幼獅文藝》等。

 

灣潭的濛紗煙:語言自我誕生的時刻

午後的新店山邊,陽光自小屋窗戶緩緩透入,在木質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潤。遠方隱約傳來溪水的聲響,空氣中猶自浮動著冬日寒氣。羅思容笑著說:「我們就輕鬆聊吧。」遂開啟了一場詩與樂的饗宴。

羅思容提及「以詩入歌」的創作緣起,認為並非來自某一個明確的啟蒙時刻,而是有著一條隱約的、內在驅動的伏流。她回憶起小學音樂課本中的學堂樂歌:〈送別〉、〈太湖船〉,以及後來中學的〈紅豆詞〉、〈正氣歌〉,乃至高中接觸了校園民歌,楊弦將余光中詩作譜曲的嘗試。對於詩歌的理解,「那時候沒有什麼明確的概念,可是冥冥當中,內在有一股驅動。」她說。

這條伏流,後來漸漸匯聚成河。在羅思容就讀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時,她因演講與朗誦的天賦,被學長找去參加校內朗誦比賽,拿下個人組與團體組雙料冠軍。評審邱燮友教授事後邀請她參加暑假的唐詩宋詞傳統吟唱課程,但她因打工錯過了。不過,羅思容後來便常聆聽古典詩詞的吟唱,直至後來接觸陳達、徐木珍與客家傳統山歌,發現它們也是從詩詞發展而來,「竹枝詞」般的詩歌押韻結構,讓她逐漸將詩與歌視為同一種生命體的兩面。

然而,詩歌在羅思容的生命中,卻沉寂了一段時日。她在出版社與雜誌社多年工作之後,文字對她而言,曾是賴以為生的武器,卻逐漸淪為冰冷的工具。「我覺得文字太工具性,它跟我之間產生的連結與共感,越來越陌生。」後來,羅思容搬至新店碧潭對岸的「灣潭」。在那片隱匿的天然綠意中,她嘗試著半農半創作的生活。然而,伴隨新生兒而來的嚴重產後憂鬱症,曾讓她一度失語。在那段晦暗的日子裡,她先是拿起了畫筆,常在凌晨時分沉浸於作畫中,在斑斕色彩裡摸索生命出口。直到搬進灣潭許久後,那些一度遠離的文字才終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歸來,重新找上了她。

那場文字的覺醒,起源於無聲的「凝視」。那時她在灣潭種下玫瑰,在花莖長出第一根刺、展現防禦與姿態之前,詩集的第一首詩〈凝視〉便已悄然降生:「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她自述,這句詩並非意志的產物,而是某種生命力的自發性抽芽,像是「詩的身體,在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界半睡半醒。」而在灣潭的春秋嬗遞中,晨霧如紗,羅思容散步其間,霧氣濕潤地覆在臉上,厚重得像一層細密的灰燼,於是詩句「在臉上塗抹一層灰燼」亦自行誕生。在那樣混沌而純粹的時空裡,語言不再受她支配與掌控,而成為自我生成的有機生命體。

羅思容說:「我終於知道,語言它自己有它的生命主體、感知主體、情感主體、思維主體,或者說創造主體。」於是,詩不再是人的意志對世界的強加與解釋,而是萬物存在的真實顯影。在灣潭的八年歲月,羅思容脫離社會角色與功能性的壓迫,詩與語言成為萬物存在的直接示現。「詩一開始是自然教我的,我走向它們,或它們走向我,把我開啟了。就像植物有自己的姿態、顏色和形狀,不因人的評價而改變他們的本質。」

羅思容在灣潭的濛紗煙中迎向了詩,這段經歷,亦成為她日後創作:繪畫語言、詩歌語言、肢體語言或音樂中最深厚的生命地基。

 

根情、苗言、華聲、實義:由創作所擴散的漣漪

在自然的啟發中,羅思容作畫、寫詩、唱歌。灣潭八年,讓她意識到,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自己,是透過層層交融、最終回歸自然的整體經驗。她提到:「每個人都像一個同心圓,從自我生命的小點到家族、社會、文化、時代與自然宇宙,層層交融在一起,無法切割。」而當創作者心有所感,便能自然而然發之為詩歌。她引用白居易的話:「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詩的根源是情感,語言是枝苗,聲音是花朵,果實則帶出形體之外的風味與情境。這套有機的隱喻,恰好說明了她創作的天機自然。

有了灣潭歲月的奠基,羅思容詩歌作品的序列宛如一條澄澈的河。二十餘年間,自《每日》面對自我憂鬱與生命出口的衝撞發源、到《攬花去》中的自然樸實與豐足澹美、經過《多一個》女性詩歌的百川灌河、蜿蜒至《落腳》更宏大的客家移民史詩、順流《今本日係馬》向時間的叩問、再奔流到《女兒的九十九種藍》中的波浪與海,讓人望洋興嘆。而當我們溯洄從之,便見沿途山花滿眼,落英繽紛,女詩人的自在與從容是如此清透天然。

羅思容的創作本就具跨媒介的特質,她更常與舞蹈、影像、劇場藝術家跨域對話,如〈測量〉MV中與舞蹈家彭筱茵合作:「我們探討舞蹈跟聲音之間如何產生美學上的碰撞。」而在〈南無撿破爛菩薩〉中,除了詩與歌的對話外,更有葉覓覓的台灣庶民影像詩交融於MV之中。在專輯裝幀中,羅思容的《落腳》專輯與剪紙藝術家吳耿禎合作、《女兒的九十九種藍》與聶永真設計團隊合作。凡此種種,皆可見羅思容的創作早已如漣漪般一圈圈擴散,跨越詩、音樂、影像、舞蹈、畫作的邊界,蔓延到比二十一世紀的波浪更遠處了。

 

詩歌的繁衍與變異:從《多一個》到《女兒的九十九種藍》

在製作《多一個》這張專輯時,羅思容特別將十二位台灣當代重要的女性詩人包括顏艾琳、零雨、杜潘芳格、陳育虹、阿翁、阿芒、隱匿、馮青、利玉芳、張芳慈、蔡宛璇與自己的詩作譜曲為歌。在這些歌曲中,以八首華語、三首客語與一首福佬語的語言演唱。

羅思容認為,當今文壇仍是以男性的聲音為主,然而,她認為:「女性對待生命與世界,一定有獨特的表達方式。我渴望呈現台灣多元語族文化的女性光譜。」也是因此,羅思容特別選擇了不同世代、不同語言的女詩人作品,藉此呈現女性詩歌豐足多變的陰性聲音圖景。

專輯名稱《多一個》,取自阿芒的詩題。羅思容解釋,傳統社會常將生女兒視為「多一個」。「可是女性多了一座身體、一個心跳、一個呼吸來孕育生命,這是多麼奧妙的事。此外,女性詩人誕生了詩也是多一個,我跟這些詩『交換子宮』產生詩歌新生命,也是多一個。」她希望藉此拉開視野,從文化、性別與文明來測量這個詞彙的多層意涵。

羅思容繼續說明「交換子宮」的概念:「創作者就像具有子宮的人。她們的詩進入我的子宮,我也進入她詩中的子宮,靈魂融合產生新的生命。這是一種詩的召喚,像花朵召喚蝴蝶吸食花蜜。」她將自己比作蝴蝶,憑藉直觀與直覺尋找共振,並採取水平式、全面開放的態度,而非垂直性的目的性思維。這是詩身深層的互文與共生,當她唱誦一位詩人的作品時,不只是以音樂詮釋詩作,而是以自己的身體去承接對方的身體,讓兩者交融,孕育出「多一個」的文學生命。

也是因此,《多一個》才會繁衍出如此變異且豐富的曲風:蔡宛璇的〈小島〉用純真的心與自然對話,表現了萬物有靈的吟唱;零雨的詩探討「故鄉」這個永恆文學母題,如山水卷軸般緩慢展開故鄉的計算;阿翁的〈暮曲〉則以輕快的曲風禮讚女性生命的靈動。而杜潘芳格歌頌愛情與生命的〈含笑花〉、利玉芳以〈濛紗煙〉比喻傳統女性難以看清的生命價值、顏艾琳〈超級販賣機〉中的文明巨獸、張芳慈〈月華〉的情慾與溫柔、隱匿〈南無撿破爛菩薩〉的台語庶民性、馮青〈天河的水聲〉以童真編織的一夜繁星、陳育虹〈我告訴過你〉中的銘心刻骨的愛戀,都在交換子宮的連結中一一誕生成歌,最後總結在羅思容創作詞曲的〈流〉中。

羅思容從詩人的文字出發,穿梭到了更深廣的情感內蘊,再以音樂吞吐大荒,開展出無垠世界。因此,《多一個》這張專輯,涵融了大地家園、涵融了族群印記,也涵融了不同世代的女性聲音圖景,在這樣的多元交織中,為台灣的女性詩歌寫下了宏大史詩。

至於零雨的〈女兒〉這組詩,羅思容在一個晚上就完成了全部詩作的譜曲。羅思容說:「這組詩是一體的,描寫女性百年來的處境,無法切割。我一夜之間隨著詩的牽動,就憑直覺用一把吉他錄了下來。」在唱詩的過程,羅思容並未刻意預設音樂的風格,這是她多年來尊重自己身體跟感知的創作方式。羅思容跟隨著零雨文字內在的情感、呼吸、節奏、音色,並依循著自己所連結到的詩歌路徑行走。

「詩作或歌曲會呈現出什麼樣的意涵、價值或視野?我想這永遠不是一個詩人或一個創作者要去思考的,那都是很後來的事了。我只能說在那個當下,我們像火、我們像水、我們像海、我們像聲音、我們像風、我們像月亮。」所以,羅思容在那個夜晚,以一把吉他,以素歌的方式發聲,女兒的生命遂消融在歌曲中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個呼吸節奏裡,完成了詩歌的最初版本。

與《多一個》不同的是,12位女性詩人的詩作,各自擁有不同語言與不同氣質;但〈女兒〉組詩是零雨一人所寫,對羅思容而言,便是要感受詩的核心——情感的核心、文字的核心,與零雨的生命核心。

 

波浪載著月亮般的女兒

載著太陽般的女兒

去到二十一世紀

去到更遠——

 

羅思容唱著這段詩歌,竟讓人感覺,她的聲音彷彿層層波浪,載著詩的多重肉身,不停的繁衍與變異。

聲音詩學:母語記憶庫的月光歸路

談及詩歌在當代文學史的意義時,羅思容的視野更加開闊。她認為一種「聲音詩學」的史觀正逐漸形成:「我們熟悉華語的思維,但如果回到母語:如客語、閩南語,它們有自己的聲音世界觀和基因庫。例如客語將霧稱為『濛紗煙』,月亮稱為『月華』或『月光』,其中的思維和意象絕對不一樣。」

華語的「霧」,與「濛紗煙」朦朧輕柔的質地,是大相徑庭的。因此,羅思容認為要回歸母語來尋找聲音詩學的可能,歌詩和母語是同一條路徑。「即使我以不同語言演唱,我都希望聲音是立體的,可以不仰賴文字而獨立呈現詩的質地。」她更溯源到聲音的根源,在最早的部落文明中,「巫」是以聲音通天達地,她們傾聽、她們感受、她們吟唱。初民的歌、舞或樂,其實就藉由聲音包含了文明所有的一切要素。

她的詩集《月光歸路》,也正是源於這種思維。羅思容說,自古以來月亮星辰從未改變,但人類已歷經朝代更迭。客語的「月光」指發光的月亮本體,「歸路」既是返家、返回根源之路,在客語中也有「遍照之路」的意涵。「紅塵落泥,月光吞吐大荒,生命承接了這一切的美好後,我更渴望能不帶功利地將它歸還給大地。」羅思容靜靜地訴說。

從灣潭的濛紗煙,到遍照月光的歸路;從〈凝視〉的第一行詩,到《女兒的九十九種藍》的素歌詠唱,羅思容的創作始終是忠於自我的發聲與共鳴。她常引述德國哲學家J.G. Hamann的話:「詩歌是人類共同的母語。」自羅思容的詩歌創作中,總是能看到這句話的精神質地正煥發著。

回望羅思容所走過的路,從灣潭的濛紗煙起,到聲音所開展的詩歌天地,她始終在語言與身體之間測量,凝神傾聽那尚未被命名的召喚。所謂「月光歸路」,是在不斷生成與歸返之中,使創作得以持續向世界敞開。即使歌聲終會止息,而詩卻始終在幽微之處流轉,如月光無聲,遍照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