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臺灣美術立傳 專訪藝術史學者成大蕭瓊瑞教授

從歷史書寫到公共美學,為這塊土地建立觀看自己的方法

蕭瓊瑞教授長年投入臺灣美術史研究,從原住民族藝術、民間工藝到現代藝術,建立多元完整的觀看架構。(黃華安攝)

記者黃華安/專題報導

一部美術史,從哪裡開始?

是從畫布上的第一筆油彩開始,從渡海而來的文人書畫開始,還是應該再往前走,走進原住民族的編織、雕刻與祭儀,走進廟宇屋脊上的剪黏、樑柱間的彩繪,以及一代又一代人日常使用的器物與紋飾?

對藝術史學者蕭瓊瑞教授而言,這不只是一個學術分期的問題,也關係著臺灣如何理解自己。

在臺灣美術史仍是一個相對年輕的研究領域,甚至尚未成為學院顯學的年代,他已經一頭栽了進去。數十年來,他研究藝術家、整理史料、編寫美術史,也走出書房,進入文化行政、博物館、公共藝術審議與城市美學的現場。

他關心的,從來不只是哪些畫家應當被寫進課本,哪些作品值得進入美術館;更深一層的問題是:生活在這座島嶼上的人們,應該如何觀看自己的土地、歷史與文化?

從原住民族工藝、民間信仰藝術,到日治時期畫家、現代水墨、公共藝術與人工智慧,他試圖建立的,是一部真正以臺灣為主體、能夠容納不同族群與時代經驗的美術史。

他不只替臺灣美術保存記憶,也為臺灣建立了一套觀看自身的方法。

蕭瓊瑞教授一生為臺灣美術立傳,從臺灣美術史綱、戰後臺灣美術史、圖說臺灣美術史、臺灣近代雕塑史等系列美術史著作,對台灣文化、美術發展貢獻巨大。(黃華安攝)

半由人,半由天:一條匯聚而成的研究之路

回顧自己的學術歷程,蕭瓊瑞教授不把它描述為一條預先規劃好的道路。

他說,那是一段「半由人、半由天」的旅程。許多看似偶然的相遇,在多年後回望,才發現早已像支流一般,逐漸匯入同一條河。

他出生於澎湖,從小喜愛美術。進入臺南師專後,遇見了影響深遠的王嘉誠老師。王嘉誠治學嚴謹,對學生要求甚高,不見得是最討喜的教師,卻是一位願意把自己的熱情毫無保留交給學生的人。

他把家中大量美術藏書搬到學校,放進一間開放式的閱讀空間。那些書不鎖在櫃子裡,也不只供少數人翻閱,而是讓學生自由取讀。

對年輕的蕭瓊瑞而言,那間小小的圖書室,像忽然打開了一扇窗。

他在那裡讀到劉國松、莊喆等現代藝術家的文章,也透過《雄獅美術》與新潮文庫,接觸當時藝術界的新思想。那是一個論戰頻繁的年代,不同陣營各自捍衛自己的藝術觀念,文字之間常有鋒芒。

然而,他在閱讀中逐漸發現,許多看似勢不兩立的爭論,往往只是站在不同位置觀看同一件事。

只要願意把概念釐清,把歷史脈絡整理出來,藝術未必如人們想像中那樣玄奧難解。

這種「想把事情講清楚」的念頭,後來成為他治學的重要基礎。

長期參與公共藝術與文化行政工作,蕭瓊瑞教授關注城市美學與藝術如何融入人民生活。(黃華安攝)

退伍後,他到澎湖任教。當地的《建國日報》舉辦近代名家作品展,他便主動撰寫黃君璧、張大千等畫家的介紹。那些文章還稱不上嚴格意義上的研究,卻是他最早的一批藝術書寫。

之後,他進入成功大學歷史系夜間部,接受史學方法訓練。課堂上談文藝復興,他便追索文藝復興的藝術;讀中古歐洲,他也關注文物與圖像;研究宋代制度,他的目光則轉向畫院。

美術的興趣與歷史的方法,就這樣在一次次閱讀、書寫與追問中交會。

這條路並不是先有終點,再一步步向前推進。更像是他先忠實地回應每一次相遇,走著走著,才發現自己已站在臺灣美術史的入口。

蕭瓊瑞教授經常受邀至各地演講,以知識為舟、文化為槳,幽默風趣、真摯感人的演說風格,深受各界人士喜愛。(黃華安攝)

重新書寫起點:一部容納所有族群的美術史

蕭瓊瑞教授對臺灣美術史最重要的貢獻之一,是重新追問:「臺灣美術」究竟應從何處說起?

過去的臺灣美術史敘述,往往以漢人移墾社會為中心,聚焦文人書畫、近代西畫與少數知名藝術家。這些內容固然重要,卻不足以容納臺灣真正的歷史厚度。

在他看來,臺灣美術史不能等到漢人進入臺灣後才開始,也不應只使用西方「純藝術」的分類標準,判斷什麼可以進入歷史。

原住民族編織衣物、製作器具,未必以成為藝術家為目的,卻在圖紋、材料與製作方式中,保存了族群的宇宙觀、社會秩序與生活智慧。

寺廟裡的彩繪、剪黏、木雕與石刻,也不只是裝飾。它們承載信仰、地方記憶與匠師技藝,是民間社會長久累積的視覺語言。

荷蘭時期傳入臺灣的基督宗教藝術,以及近代新住民族群帶來的服飾、紋樣與生活美學,也都應該被納入臺灣美術的視野。

1998年,蕭瓊瑞教授參與編寫《臺灣美術史綱》。這部著作從原住民族藝術出發,重新整理臺灣不同時代、族群與文化系統的美術發展,至今仍是許多大專院校教授臺灣美術史的重要教材。

它的意義,不只在於補入幾個過去被遺漏的章節,更在於改變了整部歷史的觀看中心。

當原住民族、民間工藝、宗教藝術與庶民生活不再只是附錄,而能站進歷史的正文,臺灣美術史才真正開始以臺灣為主體。

近年,他又受邀為IC之音規劃四十二個臺灣美術史主題,其中原住民族相關內容便占十二個。視覺藝術要透過廣播傳達,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他卻選擇以對談取代單向授課,試圖讓聽眾從聲音中看見作品,也從故事中理解歷史。

從專書到廣播,媒介雖然不同,他做的仍是同一件事:把散落在土地上的記憶一一拾起,讓臺灣人得以更完整地認識自己的視覺文化。

蕭瓊瑞教授在課堂上傳授藝術史的方法,讓學生學習的不只是認識作品,更重要的是學會如何觀看世界。(黃華安攝)

不只是名畫:拓寬藝術,也拓寬臺灣的想像

如果要向一般大眾說明臺灣美術史,蕭瓊瑞認為,第一步不是記住年代與人名,而是先把「藝術」的邊界打開。

現代美術教育深受西方制度影響,人們常把藝術理解為藝術家出於個人意志所完成的繪畫或雕塑。然而,真正構成一個社會美感經驗的,從來不只是在美術館裡被打上燈光的作品。

一頂帽子、一件衣服、一座廟宇、一段刺繡紋樣,都可能保存一個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

當藝術的範圍被放寬,臺灣美術史便不再只是少數藝術家的歷史,而會成為所有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共同參與的文化記憶。

這也正是蕭瓊瑞治學中一以貫之的價值:不讓單一族群、單一階級或單一美學標準,決定哪些事物值得被看見。

他所書寫的臺灣美術史,不是一條只有一種聲音的長廊,而更像一座不斷增生的島嶼。不同來源的文化在這裡登岸、碰撞、轉化,最終長出新的形貌。

看見勤奮的重量:那些他筆下的藝術家

談起臺灣近百年的美術發展,蕭瓊瑞教授特別推崇劉國松、陳澄波與廖繼春。

在他眼中,劉國松的意義,在於真正跨越了傳統水墨與西方現代藝術的界線。他重新處理紙張、墨色、壓克力、水拓與材質,使水墨不再只是傳統形式的延續,而成為具有當代性與世界性的藝術語言。

陳澄波則展現另一種不斷探索的精神。

他的畫面有時不那麼「漂亮」,人物、桌面與空間的視點甚至顯得不太安穩。然而蕭瓊瑞認為,這些看似不自然之處,不一定代表技巧不成熟,反而可能是藝術家主動挑戰觀看方式的結果。

在陳澄波的家庭群像裡,人物似乎從正面觀看,桌子卻像從上方俯視。不同視點被放進同一張畫布,正呼應立體主義打破單點透視的嘗試。

至於廖繼春,最令他著迷的是色彩的自由。那些鮮明而跳躍的色彩,不只是景物的外衣,也像藝術家內在生命的光,穿過畫面照了出來。

然而,當被問及這些藝術家留給當代最重要的文化資產時,蕭瓊瑞沒有回答風格、技法或市場地位。

他說,是「認真」。

研究藝術家愈久,他愈相信,真正有所成就的人,幾乎沒有一位不是勤奮到令人感動。

只是這種勤奮,並非埋頭反覆工作,而是帶著思考的專注。藝術家要一再追問:我正在畫什麼?為什麼這樣畫?我真正想追求的是什麼?

天賦也許能使一個人走得快一些,但唯有漫長而清醒的投入,才能使作品穿越當下,進入歷史。

為藝術保留誠實:評論者是作品與觀眾之間的橋

長期觀察臺灣藝術評論環境,蕭瓊瑞教授的語氣一向直接。

他認為,臺灣並非沒有具備判斷能力的評論者,而是缺乏讓專業評論穩定生存的條件。

發表平台有限、稿酬不足,評論工作難以成為一項可長久投入的專業。部分評論者本身也從事藝術創作,在風格競爭與人際關係中,更難完全維持距離。

臺灣的藝術與學術圈規模不大,評審、升等與資源分配往往集中在少數熟識的群體裡。當每一次批評都可能在未來成為人情上的回聲,真正有褒有貶的評論便顯得格外困難。

蕭瓊瑞也坦承,自己很少直接撰寫負面評論。遇到不認同的作品,他多半選擇不寫,把研究與書寫的時間留給真正值得討論的藝術家。

但沉默不等於沒有判斷。

他相信,市場的掌聲或許可以維持十年,卻很難維持百年。作品最終仍要接受時間的淘洗。有些一時喧騰的名字會逐漸退去,也有一些作品,在歲月沉澱後才顯露真正的分量。

因此,評論者不只是為作品評分的裁判。他應具備高於一般觀眾的藝術判別能力,也要能超越自己的個人喜好。

喜愛抽象藝術的人,不能因此否定寫實;偏愛傳統的人,也不能因為陌生而排斥當代創作。

評論者真正重要的工作,是在藝術家與觀眾之間搭起橋梁。他替作品建立語言,協助觀眾看見作品不易察覺的層次;有時,甚至能說出連創作者自己都還未清楚意識到的特質。

蕭瓊瑞教授以「還沒哦」勉勵自己持續探索,象徵對藝術、文化與土地永不停止的熱情。(黃華安攝)

美感不是一堂課,而是一生的養成

談到藝術教育,蕭瓊瑞教授反覆提起「養成」。

美感不可能像打一針一樣,在一堂課、一場展覽或一次測驗之後立刻形成。它必須隨著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慢慢進入觀看、選擇與生活。

人要先看過好的空間、好的設計與好的作品,才逐漸知道什麼是不協調、粗糙或欠缺思考。

他曾以成功大學校園內的一座仿竹水泥橋為例。橋以水泥模擬竹材,造型具象,顏色與材質卻彼此衝突。在他的眼裡,這不只是單一設施好不好看的問題。

公共環境每天都在無聲地教育人。

校園裡的一座橋、街角的一面牆、城市中的一棟建築,都在長期塑造人們對比例、材質、色彩與空間的感受。

因此,美感教育不能只依靠課堂灌輸。若人們每天身處的空間充滿草率與不協調,再多美學名詞,也很難真正轉化為生活中的判斷。

好的環境,不一定會立刻教會人什麼是美;但它會像光線一樣,長久地落在人的感官上,最後成為一種不必言說的分辨能力。

AI不是答案,而是新的提問方式

面對人工智慧進入藝術與教育領域,蕭瓊瑞並不排斥。

對他而言,AI首先只是一種工具。每一種新工具剛出現時,都可能因為便利與新奇而引起追逐;但真正決定價值的,始終不是用了什麼,而是最後做出了什麼。

他甚至修改考試規則,允許學生攜帶手機進入考場。

這並不是放寬標準,反而是提高了要求。

AI可以迅速生成答案,也可能用極為流暢的語氣陳述錯誤資訊。當學生直接複製,而缺乏基本知識與查證能力,工具愈方便,思考上的漏洞就愈容易暴露。

在藝術創作中,AI也迫使人們重新思考真實與虛構、原作與再製的界線。

電影中的人物本來就由演員扮演,卡通角色也從未真實存在。當AI替代部分演員、攝影或手工製作,不能只以一句「這是假的」結束討論。

真正需要追問的,是作品如何生成、如何使用素材,又想表達什麼。

在他看來,AI並不是讓真假從此無法分辨,而是為人們提供更多重新討論真假的空間。

過去的教育常把正確答案直接交給學生;現在,學生必須學會在彼此衝突的資訊中判斷、查證與思考。

AI沒有取消判斷,反而把判斷的責任,更徹底地交還給每一個人。

越本土,越能走向世界

談到臺灣藝術的國際發展,蕭瓊瑞並不把「進入西方」視為每一位藝術家都必須完成的目標。

他不否定國際舞台的價值,也認為有潛力的年輕藝術家應得到適當支持。但制度可以給予的,終究只是一段推力,不能替創作者生成生命經驗,也無法代替長期的實力累積。

比起刻意迎合國際市場,他更相信:「越本土化,越全球化。」

真正能被世界辨認的,往往不是對既有西方風格的熟練模仿,而是根植於自身土地、歷史與生命經驗的創作。

國際化,不是把自己修剪成別人的模樣,而是把自己的經驗發展得足夠深,使它成為世界願意靠近、理解與對話的存在。

他以臺灣的自然生態比喻臺灣文化。

在高山、海洋與不同氣候交會的島嶼上,物種經常產生特殊變異;同樣地,原住民族、閩南、客家、外省與新住民文化,也在這裡相遇、混合、改造彼此。

有些形式已經不同於原鄉,卻在島嶼上長出新的生命。

變異並不意味著失去純正。相反地,它或許正是臺灣最真實的文化性格。

多元不是一個方便使用的口號,而是一種長期發生在生活中的事實。臺灣藝術的生命力,也正在這些持續碰撞、轉化與新生的縫隙之中。

公共藝術不是裝飾,而是城市留下的文化判斷

蕭瓊瑞長期參與公共藝術審議。他認為,公共藝術不能只因為設置在公共空間,就將「多數人喜歡」視為唯一標準。

民眾的意見當然重要,但藝術仍有專業判斷。公共藝術的目的,不是迎合既有口味,而是在理解大眾與維持品質之間,提升整體社會的美感經驗。

他更傾向以「景觀藝術」理解公共藝術。

景觀不只是放置在戶外的一件物品,而是人、作品與環境共同形成的關係。

一件真正成立的公共藝術,必須與所在地的歷史、地理、產業、記憶或居民生活產生連結。它不能今天放在臺南,明天搬到臺北,依然毫無差別。

好的公共藝術,應該具有不可任意移植的在地性。

它像一棵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樹,根系藏在時間與地方的脈絡中。即使人們不一定每天停下來凝視,它也會逐漸成為城市記憶的一部分。

臺灣公共藝術發展至今,最大的進步,是社會已普遍接受它的存在。然而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作品設置之後,誰來維護?哪些作品應該保留?哪些應該更新或退場?

蕭瓊瑞認為,公共藝術不能只有誕生,還必須有完整的生命週期。

若劣質作品長期占據空間,優秀作品卻因缺乏維護而損壞,再多新設置,也無法真正改善城市美學。

城市的文化,不只存在於一場活動結束以前

談起臺北、高雄與臺南的城市經驗,蕭瓊瑞關注的不是活動有多熱鬧,而是熱鬧之後,城市究竟留下了什麼。

他認為,高雄近年藝文活動頻繁,帶來人潮與媒體聲量,卻有不少仍停留在短期活動層次。大型裝置離開、演出結束後,城市未必因此產生長久改變。

他較為肯定的,是愛河整治與燈會結合的案例。因為那不只是一場節慶,而是先改善環境,再讓活動進入其中。活動結束後,水域、周邊空間與城市活力仍然留下。

臺北則是另一種處境。城市空間已經高度飽和,未必需要繼續增加大量建設,更重要的是提高建築與公共設計的標準,學會節制,而不是一再堆疊。

至於臺南,鐵路地下化後所釋出的長廊道,則是一個難得的都市重整契機。

在蕭瓊瑞看來,那不應只被視為可以放置幾件公共藝術的空地,而應從整座城市的尺度,重新思考交通、綠地、歷史、公共空間與居民生活。

城市美學從來不是多辦幾場活動、多擺幾件裝置,而是讓空間在多年之後,仍然能夠合理地被人使用,也讓居民從中感受到自己與城市歷史的連結。

「還沒哦」:一位為土地立傳的學者

從學者、文化局長,到藝術中心、博物館與藝術推廣工作的參與者,蕭瓊瑞經歷過多種身分轉換。

但他認為,這些工作從未真正離開同一件事:對美術的熱愛。

研究、行政、策展與推廣,看似位於不同位置,實際上都圍繞著如何理解藝術、保存文化,以及讓知識進入公共生活。

他既是歷史的書寫者,也是文化制度的實踐者。

談起自己數十年的研究人生,他想起黑澤明電影《還沒哦》。

片中的老教師,即使走到生命晚年,仍對世界保持興致。每當學生問他準備好了嗎,他總回答:「還沒哦。」

對蕭瓊瑞而言,人不可能完成所有事情。真正重要的,是知道哪些事可以放下,又願意選擇一件值得做、也能做好的事,長久地做下去。

數十年過去,他仍在閱讀、演講、整理史料,也仍然對人工智慧、數位藝術與城市空間等新議題保持好奇。

他的學術道路,似乎從未真正抵達終點。因為每完成一段歷史,總還有一些名字尚未被記錄;每建立一種觀看方式,總還有一些被遮蔽的文化等待被看見。

如果說歷史書寫,是替過去留下名字,那麼蕭瓊瑞數十年來所做的,便是在為臺灣美術立傳。

這部傳記沒有終章。

面對仍待整理的土地、記憶與藝術,他的回答依然是:

「還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