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
由肉至灰,之間存在著時差。
就物質層面言,火過成灰,時間是單向的。回歸到身體,肉與灰兩種狀態經常交織並存,甚至,拜現代醫學之賜,灰也可能復生為肉。
生而為人,時刻游移擺盪兩者之間。一方面驚異於肉之力量,另一方面,又為肉之易腥易腐易朽而感傷。這樣微妙的心情,當然絕大部分根植於對疾病與死亡的恐懼。
由肉至灰,之間也存在著火。醫治之火,書寫之火。
醫者與患者,身分看似有別,實際上同樣圍繞著因疾病而生的受苦經驗。前者被期待治癒幫助安慰,後者則必須暴露創傷。儘管如此,疾病苦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呢?作為臨床工作者,日日眼見耳聞,我仍不敢輕言自己真正理解他者的苦。受苦作為生命體獨特而核心的經驗,既不可磨滅,又那麼不容易取信於人,這是醫治何以神祕∕聖。而受苦的敘事時而喧囂,時而緘默無聲,及至前後說詞矛盾皆不足為奇──但無論分屬哪一種,受苦永遠有主體。
醫病關係裡,受苦的主體雖明確,卻不總有充分機會發聲。在現今我所身處的、步調緊湊的急重症醫療場域,尤其如此。疾病帶來雙重的破壞:器質或官能上的損傷,以及我之為我的取消。
醫學不能,文學能──文學填補了醫療過程中因為溝通不良而生的種種空隙,共劫難,得撫慰,作見證。書寫提供人們自我表達的途徑,在失序中重新定位,在混亂中組織,確認痛苦如何與主體密不可分,最後,書寫將自我從疾病中贖回。病在此身中,只有認識到這一點,爾後痊癒才真正開始。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證詞也普遍被挪用至醫學專業術語中,作描述、評估與診斷之用。
醫者同時也可能具有患者身分。身處疾病陰影之下,我也會出現(和我的患者們如出一轍的)不安和沮喪。瘟疫更進一步模糊了醫者與患者之別,例外狀態,人人皆蒙受風險。說到底,醫者亦為血肉之軀。穿梭於兩種身分,既是寫實,但願也能稍事對照補足醫與病多樣多面的風貌。
疾病嵌入身體,但不只對個人產生意義。疾病與人際關係、經濟、環境生態乃至心理狀態息息相關,它牽連廣泛,且恆常處於動態之中──這一點,甫經歷過COVID-19的我們應當深有體會。是以,疾病與健康並非以對極形式存在,它更像連續光譜,將所有人涵納在內。病與非病既無法截然兩分,因此,透過書寫,與其說是重新與疾病苦連結,不如說,我非常明確地意識到,我渴望與人們有所連結。
肉中有灰,灰中也有肉。本來,肉與灰實為一體。
《骨與灰》得以完成,除了受益於我所關懷的領域──文學與醫學──多有令人敬重的楷模,供我長久追隨。在我個人,尤其感謝家庭醫學專科醫師∕作家吳妮民提筆作序,幾位推薦人和編輯祿存一直以來的啟發與關照;崎雲、胡靖、丁丁、家蓁、允元承欣伉儷等人的討論支持,為這本書注入精魄。餘者不能盡錄。我撫摸肉中之灰,從灰燼裡夾鑷出肉屑,由肉至灰,此中有我們。我們彼此始終緊密連結。我們將一起在灰燼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