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晨簡介
詩人,政大哲學博士,北藝大人文學院教授。出版散文《浪人之歌》、詩集《浪人吟》,至今仍是臺灣獨有的海洋衝浪文學。
近年則馳騁山林,尋訪近八十座百岳,眾多故道及舊時代遺址;足跡亦微涉美洲、歐洲PCT、AT等山徑步道。出版長篇史詩《神熵之島》,內容以臺灣山嶽與神話為端倪。
另有創作集及學術著作、譯作十餘種。獲年度好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金鼎獎、時報文學獎、哲學論文獎等。
「誰若置身於最高的山上,
他便會俯笑所有的悲劇」
——尼采
終於踏上雪山之巔。
天,冰幻澄澈的白。整座山谷在金耀折射的艷光裡閃爍,稀疏的黑岩與矮灌木點綴其間,從宇宙而來的色譜交錯,每一片冰晶都映奏著覆雪的幻。更上方的天空鋪滿細密的高積雲,冰雪世界增添了柔軟的弧度。即便炙陽之下,刺骨的寒仍滲透骨髓,自然威嚴赫赫。
我抬起右腳,將腳下冰爪用力踢入堅冰。金屬與硬冰鏗鏘磨合。若冰爪不能牢牢咬住冰層,那就會是我生命的最後一步,右側的雪坡筆直下墜。在此望向四野,島嶼山脈層層疊疊,薄霧與雲層之間渲染著神秘,每一分的疲憊,所有的喘息,這片純白詩篇,大海之上八千呎,超越了所有人物。冰刀走雪山,我每每想到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誕生於稀薄空氣之中,那思想的高度孤危傲慢。
1881–1885年間,尼采長住於阿爾卑斯山區,尤其是瑞士恩加丁高地的錫爾斯-瑪利亞(Sils-Maria)。尼采自陳,他最重要的思想,都是在高處行走,於清冽空氣之中凝成的。那幾年他常每日進行長時間的登山健行,下山、上山、孤高之處、回到人群——都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核心意象。熱愛山岳的尼采,寫山,也寫詩,他的詩句寫:
可是,查拉圖斯特拉,
你仍然喜愛深淵嗎,
像那棵冷杉嗎?
它紮根的地方,
連岩石往下看一眼
也要心驚膽顫……
(《酒神頌),1888)
臺灣最著名的冷杉之地,是雪山額處的黑森林,那是島嶼登山界中最著名的一塊聖地。長約兩公里的林海,被整片筆直聳立的冷杉所包圍。粗壯的樹幹底部覆滿灰白地衣,漫長時光所書寫下的。每回我路過黑森林,都彷彿正站在雪山的心室裡,感覺那心之所在正緩慢呼吸著。筆直的冷杉樹幹如列柱般向天延展,在頭頂匯聚成一圈光影交織的環,將深邃而澄澈的藍天框成一個靜止的圓。仰望,就是祈禱。
而尼采的冷杉生長在深淵之側,那是查拉圖斯特拉所熱愛的地方,正如吾人所熟悉且幾乎能背誦的話語:「當你凝視著深淵時,深淵也正凝視著你。」「人是深淵上的一根繩子。」冷杉紮根之處,是令人心驚膽顫的谷淵邊緣。這筆直的直線向上的強力冷杉,從深淵底處如箭矢一般地向上仰望,而蔑視著墜落,這即是查拉圖斯特拉所擁抱的權力意志。《查拉圖斯特拉》裡的詩句寫:
在高山之上,
空氣銳利而純淨,
危險始終在側,
甚至連喜悅,
也佩著刀同行。
凝視著深淵,克服暈眩之際,冷杉是自主動態的上升之力。
這些年,我長時間在山中行走,只為了那山的孤高、詩的意志與哲學的合一。實則,這一二十年來,我不斷漫遊於臺灣的山海之巔,許多無人之境,詩意在峰頂存在,在海面抒情展現,山海是我內在渴望與把握的永恆詩學。
對詩人而言,征途的家園從來不是那座巔峰。真正的旅程在於腳步的律動,或揮汗拾階抬升海拔。在溪谷支離破碎處,倒木、崩地四危之地,野性引領著人類自由往前,愛好野外的心靈的確都喜愛著尼采的飛翔靈魂,服膺著「天生自由之鳥呀,不管飛向何方,自由和陽光都與我們同在」,或在每個山坳明媚處駐足觀賞雲海,眺望勝景山頭。我總愛在浪襲的海岸山脈下,長久怔怔地盯著沙灘上樸拙的鵝卵石。又或者在空寂無人的丹大河床,見到原始獸群偶爾現身溪邊啜水,在幽靜峽谷中怔怔挺起脖子,眼神渾圓地望向空景。我才越來越能夠理解,步行,不斷地往前,走,而絕無後退。交錯,抬升、踏足,複沓徒勞地走成平常。一左步一右步,把意義走成無意義,把無意義走成無需意義,只剩下汗水、步伐、心臟喘息聲,耳邊嘶嘶微風。走,行成尋常之態。「漫步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要比那些始終堅定不移地尋找通向大海的最短路徑的蜿蜒小河更穩定,因為征途就是他們的家園。」在《一個人的遠行》中,梭羅這麼說。
在夜裡,在抵達棲息地後的夜裡,荒山、海灘,在夜裡抵達的第一件差事:生火,以火劃破黑暗,把漸失光輝的世界重又打亮。蹲下來,雙手向火伸去,延展,以雙手手掌趨向紅色的焰,光明映向面容。柴火燃燒的聲音單純而古老。火轉化了物質性的糧食,使生食熟透,使冷金屬熱烘烘,從而趨近於更精神性的溫度。飽食後依偎火堆旁沈默,陷入爐旁的遐想。火堆旁的哲學是單調而明亮的精神現象學。
「柴火堆的招喚仍是一種詩的基本主題,」巴舍拉說。
走上冷杉與二葉松處處的雪山多年後,我未必服膺著尼采那種「高處的、結冰的、絕對之風的寒冷」的北國精神。事實上,尼采並未真正地登上絕頂之鋒,他不是登山家,更多時候他僅是在高寒之地遊走漫步。正因如此,查拉圖斯特拉上山之後,亦須下山(「「因此我必須下山,深入人世:如同你(太陽)每晚所做的,走下到海的那邊,還把你的光帶往那下面的世界」),詩人須如太陽一樣下降,必回人群當中。將查拉圖斯特拉比喻為二葉松的尼采說:
在你的樹下啊,查拉圖斯特拉,陰鬱的人和不健全的人也重新恢復精神;在你的目光之前,就連漂泊不定的人也變得穩定,並治癒他們的心。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部)
誰是最漂泊不定之人?曠野裡沉思的祈禱者?荒野中步過茫茫雪原,窄仄古道上的山行者?還是在大洋中追逐每一道湧浪的衝浪人?我想絕非是尼采哲學中帶有寒冷意志的超人。有時,我真正著迷的,或許就只是這般浪遊本身。在山林曠野裡的獨走,在無數三千公尺峻嶺圍繞所集合出的巍峨山塊裡,我是孤獨的自由行者,山海中孤獨一詩人。有時,僅僅是為了追逐那份極致的荒僻,在無垠曠野中,與唯一的自我自在放逐。我曾探訪中央山脈最深處的山林,幾百公頃綠意深鎖中,一季裡,踏足其間的人僅僅寥寥數十。在真正的極限運動裡(如free solo),行者的內在可以達至ultimate presence,這該是極高能力的修行者才能達至的境界,「絕對的覺知」,絕對的活在當下。行動之前,心裡已經把生死放下;行動之中,每一次啟程、每一回征途,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自然達至「絕對的活在此時之一瞬」。這也是為何許多山岳人或衝浪人,往往只有——在路上——在汪洋之中,或在荒野深處,才會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活著。我從海岸孑然的衝浪人,慢慢走向山林踏上征途。在一道道湧浪裡,在一處處無名的山野中,我確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不枉此行/此生。
尼采自知其上升精神與絕對意志過於冷冽決絕,在《漫遊者》中,他已走向了哲思的統一:「你腳下走過的是一條坦途,它的終點就是偉岸。深淵不見了,巔峰也不見了,因為,它們已經合而為一,融為一體。」這是我所追求的統一。這也即是屬於島嶼的詩學,臺灣島的精髓,在山水,也在於山海。
臺灣的山水本就層層疊疊,一座山牽引著水,數不清的濾鏡,遠山之巒,交疊著濃淡的綠意,一片群樹拖拽著霧氣,綠意層疊如畫,葉梢油亮如墨,河谷間氤氳瀰漫,無盡的生命在流動,世界成了一道天然的景框:光與水交纏,天地間浮著細緻水珠子的空氣感,綠葉的滋味,水山山水,彷彿彼此生長無法分離。而大海,也近在島嶼身邊,山不退讓,海也從未平息;峭壁直落波濤,太平洋浪花拍擊岩岸,山勢與海勢呼應擠壓,彼此幾乎融為一體,對峙中有著堅韌與柔軟的平衡。好似島嶼東部人的日常,仰望清水斷崖,山巒拔地而起,龐大的山體直逼天空,嵯峨輪廓早已超出視覺可衡量的尺度。沉默的峰巔,雲霧輕覆其上深邃而無言,這即是山海,或言,山海無盡。那些高聳的稜線與山峰,島的骨脊,屏蔽著大洋與大陸交織拉鋸的鋒面,承受著年歲雨露風霜的洗禮。雨水浸潤臺灣的海拔山林,靜默的稜脈起伏延展,慢慢刻畫,漸漸容受成了島嶼時間的一部分。福爾摩沙,喔,沒有分明的輪廓,只有山與水那至高的山巒是從哪裡來的?它是從海洋來的。我熱愛永恆的山海,熱愛它的壯麗與沉默。島嶼的人們一生生活在這綿綿無盡期的山風海雨、山海無盡之間。「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曉了答案。在那至高山巒的岩石上啊刻著我的證詞,對,就是那裡,巔峰的峭壁上,峭壁的岩石上。站在至高處的人必然是從最底層、最深處走出的,因為,只有那底層、那深處,才能成全至高者的高度。」尼采《漫遊者》如是說。
■吳懷晨
二零一五年底出版了散文《浪人之歌》及詩集《浪人吟》之後,因緣際會下,我走入了百岳,登臨了冰雪覆蓋的臺灣次高山,終於踏入那座鼎鼎大名的雪山一號圈谷。對熟悉海浪的我,那是截然不同的生命經緯。雪山圈谷的聖堂氣象如此神聖恢宏;冷杉挺拔,凜冽山風,圓柏在雪地中扭曲、盤旋,成一具具被雕琢的白色枯骨。我像闖入了另一個次元;一切的一切,巨大的冰河孑遺岩石與壯麗山體,粗礫肌理與刀削的稜線,讓人彷彿置身於異星球外太空。身為海的浪人,我心中恍惚敬畏:此處,並非臺灣吧?抑或是,我從未見識過的島嶼內核?
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幾個年頭,我多半在海洋裡打滾,潮水永無休止的溫熱湧動,手擲浪板,用雙手用力划水,貼平海平面,奮力潛越,追浪,雙腳在浪尖上馳騁而行,吞吐著鹹澀的生命慾力。接下來的十多個年頭,我常在深山裡踽踽獨行,用雙腿踩踏每一寸臺灣的荒野,在海平面三千公尺以上生火、煮食,抵禦嚴寒,躺在參天森林之下入睡。這兩者,一則是以雙臂與海搏擊,一則是以雙腳拮抗山岩,兩者同樣艱難、刻苦,在山海交錯間遊蕩。我永遠都有著對於山海的雙重渴望,既想下水又想入山,多愁善感而渴望流浪。自虐之間,砥礪的都是心志。
就這樣,我珍惜著文字,我下定決心,告訴自己下一本散文書的主題就只能是臺灣山岳。我想要完整地認識臺灣,嶼之旁、島之上,在這座小小而多山的島嶼,唯有實地走遍山與海,才能確實且通透地認識自己的母土。我也早預知在這本書付梓前,我必然將耗費無數的時光精力與生命在臺灣的一座座山峰、故道、舊社、古戰場、伐木遺址、中級山、荒村,及無數往來接駁前往山徑的路上。十餘年倏忽而過。相較於走入臺灣群峰的壯闊、豪志、莽莽、奇險,落筆寫下於此書的文字僅只是一種後記,追索與增補,文與景、字與心難以扣合。山旅歲月的深刻,讓我每每躊躇是否該將之付諸文字,出版有時甚至溢出我的考慮之外。卻顧所來徑,在無盡的山河大地面前,我只能無限感恩上天在山林裡的眷顧,感謝每一位領我陪我與我同行上山的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