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念舊的人

■阿康

我有一隻舊搪瓷缸,白底藍邊兒,杯身掉了一小塊釉。這缸曾經是爺爺最喜愛的。現在,它靜靜地躺在我辦公室的書架上,像一塊沒被時光搬走的舊磚,沉甸甸的,我不肯鬆手。

說起來,它也不過是一隻杯子。但我總捨不得扔。因為它是「舊」的,而舊,就意味著曾經用過,留過痕跡,承過感情。

我覺得自己是個念舊的人,而我和身邊念舊的人都有一個共性,就是十分容易被小事打動,譬如給他一張泛黃翹邊的照片,他能看半天;隨口提起一個已在記憶中遠去的地名,他能忽然沉默下去,像塵封的記憶罐被敲開似的。

有人說過,現在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數著秒數打長途電話的緊張,也可能不曾體會提溜大包小包擠春運火車的熱鬧,因為比起過去,現在的生活確實已經變得便捷不少。

我思索,既然日子越來越好,為什麼我們總愛念舊?

小時候,家裡東西不論大小,都要用到不能用了才換。木頭飯桌的角磕掉了,父親拿來一塊相較包上接著用;電風扇扇葉又大又沉,通上電,重重地轉起來,發出轟隆隆的噪聲,不過也還能吹風。東西用久了,就像家裡的一部分,逐漸也就承載起家人對舊時光的記憶。

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沒必要。後來長大了,才明白,那不是窮,除了節約之外,更多的是是捨不得。念舊不是不愛現在,而是捨不得從前。

捨不得的,不是那張桌子,不是那把扇子,是它們在日子裡出現的次數,是桌上碗裡飄出的陣陣飯香,是在炎熱夏日聽著風扇轉動聲,潺潺淌下的汗水,是夜裡昏黃柔軟的燈光。這些舊物件組合起來,正是一個家真真實實存在的模樣。

現在的生活提倡「斷捨離」,可每次搬家,我都要猶豫許久,背著家人偷偷把那些舊物藏進箱子裡。不是矯情,只是心裡明白:有些東西,不值錢,卻值時間。

我身邊有個朋友,做事幹淨利落,交朋友也不拖泥帶水。談戀愛談完了,照片刪乾淨,聯繫方式拉黑,不回頭。他說:「人要往前看。」我羡慕這種決斷。可我做不到。每次搬家,舊信舊物總是翻出來一遍遍讀;每年清明,都會繞去早已拆遷的老屋前站幾分鐘。甚至有時候走在老家鄉間的小路上,看見一個很像幼時同伴的人背影,都要側目多看一眼。

還有老家後院的那棵棗樹,小時候的我不止一次從它上面摔下來,「啊呀」一聲,頭破血流。外婆端著一小瓶紫藥水從房內跑出來,嘴裡責備我,眼裡都是慌張。搬走的那天,天空淅淅瀝瀝下著雨,陰沉沉的,從那時之後,我便再也沒見過那棵棗樹。時過境遷已多年,如今的我每到下雨天,還是不時會想起外婆一邊罵一邊給我上藥的樣子。

我知道,我並不只是懷念那些甜的、暖的、好的,當然也包括那些疼的、怕的、苦的。

也許我們在過去裡是青澀、幼稚的,世界的運轉是緩慢的,但過去所帶給我們的美好是真切的,舊人、舊物或舊事都是我們來時的足跡,教會了我們很多,也正是這一段段舊時光堆積起來才有了今天的我們。

所以,我更願意把念舊看做是一個人對生命細節的尊重,也是他對過往的尊重。畢竟,人總是要有一點對過去的牽掛,才不容易在未來縹緲的日子裡隨波逐流。

祝福那些和我一樣念舊的人,能從過去的人事物中找到力量,繼續勇敢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