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沒有死,愛不會死。米歇雷(米榭勒)(Jules Michelet)的《愛》(L’amour)沒有死,不會死,只會凋零。我已把沒有中譯的《愛》譯成中文,讓它不要凋零。米歇雷的《法國大革命史》、《法國史》、《海》、《鳥》等在被翻譯後仍然在欣欣向榮中,《愛》豈能凋零?
梵谷除了讀米歇雷的《法國大革命史》、《女人》等作品之外,當然也讀他的《愛》。他與妓女Sien Hoornic讀《愛》,他對表妹的愛被拒之後也讀《愛》,在其中發現可以應用在自己的愛情生活上的智慧,甚至在給弟弟希奧的一封信中說,「我直率告訴父親說,就事論事,我寧願遵從米歇雷的忠告,也不要聽從父親的忠告……」
是什麼力量讓梵谷會選擇一位作家,而不是自己的父親?
米歇雷的《愛》分成「引言」、卷一「情人的創造」、卷二「開始與交融」、卷三「愛的具體化」、卷四「愛的凋萎」、卷五「愛的新生」,以及附錄性質的「筆記與說明」。每一卷各有子題,每個子題都以言簡意賅的獨立段落構成,全書綴映著無數的靈光。
「引言」開宗明義指出,「愛是家的基礎」。米歇雷不忘繼續在「卷二」中以詩意的筆觸演繹這個主旨:「她(妻子)屏息,躡著腳尖走路……如果他(丈夫)允許的話,她會待在房間縫衣服或刺繡。如果他不允許,她會想到數以千計的場合……讓自已有藉口進入房間。……『他現在在做什麼呢?……也許他工作太辛苦了,他會生病的。』她在經過你身邊時傳達迷人的電流,用她的衣服輕輕觸碰你他感覺到她在那兒……他假裝不去看她……繼續專心工作……」
丈夫終究說話了,「親愛的……不要慢下妳的步伐……」……「雖然沒有看到妳,但我更加熱心工作,亮光照遍我的心靈,所以我猜測妳是在這兒。」
米歇雷很自然做了結語:「從現在之後的一千年,人們會說,『他所寫的書還是一本活生生的書,充滿溫暖與深情。』其中的理由是——當你寫它時,她是在你身邊。」
同樣在「引言」中,米歇雷說,如果愛只是一種危機,那我們也可以把法國羅亞爾河定義為洪水氾濫。但是,事實上羅亞爾河是一條大水道,灌溉土地,讓空氣變得新鮮。如果我們只看到它暴烈的一面,對於它是不公平的。我們要先不去管它的偶發戲劇事件。他說,「在愛之中戲劇性的時刻無疑是有趣的。但就它的致命的暴力時刻而言,你可以只是個消極的旁觀者……它就像你在它最狹窄的一點所看到的起沫和洶湧的湍流。你必須看到它的流程的整體和持續性。在較高的地方,它是一條平和的小溪,在更遠的地方,它成為一條強有力的河,但卻是很安靜的河。」
一本談「愛」的書,當然會談到女人。米歇雷不能免俗地說,女人是善變的,也是忠實的。你在早晨所愛的她,到了夜晚會是不一樣的。據說有一個阿萊城的修女因為傾聽夜鶯的鳴囀而忘我三百年之久,但是,「只要一個男人能夠傾聽和注視一個經驗各種蛻變的女人,他將會一直感到很驚奇,也許會很愉快,也許會很生氣,但永不會厭倦。只要有這樣一個女人,就會迷住他兩千年之久。」但是女人的天生目標、使命是什麼呢?米歇雷說,「第一是愛,其次是只愛一個人,第三是經常愛。」也許時至今日,這種說法是有商榷的餘地。
米歇雷認為,女人是男人的女兒,他會在她身上發現青春和清新的特性;女人也是男人的姊妹,她會在最崎嶇的路上引導他,雖然自己很弱還是會支持他;女人又是男人的母親,「因為她會經常把自己的披風蓋在他身上。在他較黯淡的時刻,當他有困惱、在天空中遍尋他的星星而不得時,他會看向女人,看啊!那顆星星就在她眼中!」讀到最後一句時,我好似「猛然被美撞了一下」。J.M. Palmer說,「《愛》是很大膽的書,它的大膽就在於它的美,而這種大膽涉及了貞潔,涉及了一種高尚和溫柔的道德。」我們到現在為止可以瞥見這方面的一點端倪。
到了「卷二」,我們會看到一段新婚之夜女人早晨醒來後的描述,「她醒過來,張開眼睛。半微笑著……然後她像一個膽怯的小孩,掩著臉孔一會兒……毋寧是有點羞愧。羞愧什麼呢?是羞愧自己受苦。好像她會為了自己所受的傷害請求原諒……她主動言和了,把小手放在他手中,嘆口氣說:『我的愛!』……他眼中充滿淚水。她看到了,把他眼淚吻乾,然後慵懶地說出這句溫和的譴責,其實是一種愛撫:『你多麼急躁!無法抗拒你。哦!你確實是我的主人,我還是愛你的……」恐怕一流小說家的筆觸也無法像這位歷史學家那樣細膩又含蓄。
我們很快來到「卷三」。我們看到,丈夫要妻子答應把她的夢、她的憂慮、她的憂傷、她的不滿的原因告訴他。丈夫對她說,「如果命運命定愛的亮光將從妳身上消失,如果妳有一會兒很困惱、生了病——那就把我當著妳的醫生。」米歇雷描繪丈夫的這種大度,就前後文看來倒不會令人覺得做作,或故意製造感傷氣息。
這本有論述也有故事的《愛》在名為「愛的凋萎」的「卷四」中說了一個故事。
有一個妻子興沖沖等待丈夫旅行回來,丈夫卻差遣一個熱心的朋友來告訴她說,丈夫無法如期回來。朋友在強烈的暴風雨中到達,全身濕透。這個妻子把他的衣服烘乾,給他晚餐吃,還為他備妥一張床以及溫熱的酒。以後的事情可想而知。事後,朋友去找這個丈夫,坦白告知他一切,自願接受任何處罰,丈夫說,「真正的罪犯是酒,但我也有罪。有時,你不應讓女人等。」好一個「你不應讓女人等」。
米歇雷認為,疾病對夫妻的愛是很大的考驗。接著,他描述一個丈夫與生病的妻子之間的深情。「在逐漸加深的微光中,她會把此時變瘦的手放進你的手中,對你說出所有的心事。」他們從黃昏談到夜晚。「此時夜已逼近,月兒沒有出現,但閃亮的星星對你而言已經足夠明亮了。她有點累,睡著了,但沒有放開你的手……」睡著卻沒有放開你的手,大概只有「深情」可以言喻。
在名為「愛的新生」的「卷五」中有一個段落不可不引,因為梵谷在1873年10月11日在寫給兩位遠親的信中就直接引用了米歇雷的這段文字:「我在那兒看到一個女人,在一座小花園中散步,沉思著……花園像在……低地荷蘭所看到的花園……這些雕像是藝術奢侈品,可以說跟這個女人的簡單然而適度又莊嚴的化粧……形成對照……但我不是在阿姆斯特丹或海牙的博物館中著過她了嗎?……這個女人已經佔據我的心思達三十年,不斷回歸……」米歇雷筆下的這個嚴肅又敏感的女人的影像,一直縈繞梵谷腦海,據說讓他想起他的倫敦房東的女兒、同樣拒絕他的追求的Eugenia Loyer。
米歇雷接著在此卷中寫道:「男人死,女人哀悼。」他引用了一個例子:「我記得,好像是昨天的事:我的祖父被埋葬後的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我的祖母以一種讓我在這四十年來第一次流淚的聲音說,『天啊,雨正下在他身上。』」接著還有很多可觀的段落,只能在這兒割愛。
現在,我要引用米歇雷在書最後的「筆記與說明」部分中的一段話,做為《愛》一書或「愛」一詞的結語:「1856年的冬天,我沒有想像到冷漠的大眾會聽到一種鳥鳴。一隻沒有耐心的歐亞鴝在雪還沒有完全溶解之前就飛離。但有人在傾聽牠的歌聲。我那時認為會聽到一座蟻塚發出的噪音……他們說,有人很被這種聲音所感動。那些沒有鳥兒的優雅翅膀而難以被覺察到的生物,牠們在一個世界中暗中工作,如何會讓人留下印象呢?只因為在萬物中循環的『愛』被認知到了。」
我的真正結語應該是:讀《愛》就是愛讀,讓我們來愛讀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