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串聯天地
「要記得,阿月在台下追著阿霞的目光,那是阿雲抬頭仰望的樣子。」
這是林劭璚二O二五年十二月七日FB貼文最後的一句話。她要朋友記得電影《tà-bông》中兄妹、姊弟情深的眼神,記得人類渴望平和自在的企盼。她連結親情與望天的小小眼神,繫結住人類最大的心願。
二O二五歲末,很多人看了電影《大濛》,發表了觀後感想,大約都會提到「白色恐怖」這四個字,可悲者只停留在這四個字。林劭璚卻有宏觀的心,放大到時代背景去思考,拉出歷史深度,微觀處則細膩至電影初現的場景——且一再出現的場景:甘蔗園。先點出甘蔗汁液甜蜜,但咀嚼過程卻備極艱苦的物產特色,彷彿苦多於樂的人生暗喻。兼又暗示甘蔗園是台灣農民抗爭的觸發點,喚醒台灣人一九二五年彰化二林蔗農事件的現場記憶,記憶中賴和發表的〈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發表於當年十二月二十日《台灣民報》),控訴日本殖民統治階層與製糖會社對農民的剝削與欺壓,那「哭聲與眼淚,比不得∕激動的空氣、瀉澗的流泉」的水象徵。
林劭璚觀影的微細處,我們隨著她記得:阿月在台下追著阿霞的「目光」,那是「阿雲抬頭仰望的樣子」。
是的,我們都注意到了,阿雲抬頭望「雲」的樣子。
《大濛》的腳色,阿雲、阿月、阿霞,弟、妹、姊三人,莫不是「天象」,甚至於阿雲跟阿月、阿霞講的故事:「溪流」、「水珠」的擬喻,「阿迷」、「阿水」的命名,想變成天上「雲」的意念,都以天象呼應片名的《大濛》,《大濛》裡的水象徵。
「大濛」的台語發音,如果是動詞,那是「起霧了」的現在進行式,若是形容詞,則類近於「雲遮霧罩」、「雲迷霧罩」,或者「霧鎖雲埋」的狀態。「濛」的中文意思,當動詞使用是「籠罩」之意,辭典引用唐朝武元衡〈和楊弘微春日曲江南望〉「煙濛宮樹晚,花咽石泉流」的詩,也引用宋代李昉等編著的《太平廣記》:「張魯之女,曾浣衣於山下,有白霧濛身,因而孕焉」(卷四一八)的濛為例。若是當形容詞,那是下小雨的樣子,大家熟悉的:「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詩經.豳風.東山》)那個「濛」字即是煙水濛濛、微雨絲絲的朦朧美。
很難得,台語、中文,音與義都可以相會通,詞性還能交叉認可,「大濛」難得有這樣的規格。
阿雲說的故事裡,為兩滴水珠命的名,一滴是直白的「阿水」,另一滴是另有喻義的「阿迷」,「迷」的發音,不論台語、中文,又那麼容易讓人墮入「迷茫」、「迷濛」的「五里霧」中,雙脣微合復微離,恍惚而迷離。
甘蔗園裡,阿雲跟阿月說的故事,「阿水」、「阿迷」兩滴水珠,成功昇為雲,勇敢選擇沙漠降落,期望沙漠成良田。——沙漠有沒有成為良田呢?會不會成為良田呢?兩滴水珠發了願,依了願,由水而雲,再由雲而水,如果不經由這樣的「願」--成為天上的雲,就不能選擇新的落點。
新的落點——沙漠,那是更需要水的地方。
由水而雲,由雲而水,串聯天地,一滴水珠卑微的心願。阿雲故事裡的「阿水」們,是決意要到沙漠將沙漠變為良田的小水滴,這心願應該是「乾為天、坤為地」的天地心,你來我去的雲水依依。
濛是一種恩典
《大濛》裡的阿雲被捕後,他給姊姊阿霞的信裡也提到這段故事,認屍後阿霞說出這兩滴水珠的遭遇,與阿雲親口跟阿月提的不一樣:
「阿水」獨自上了天、成了雲,降落在太平洋,更大的水滴聚合處,所以回不去原來的空間、有情有義的地方,也到不了原先期望的沙漠、可能的良田;而另一滴水「阿迷」始終沒有上昇為雲,只浮在地面飄飛,化作茫茫霧氣、水煙,游移在人間。
這「阿迷」就是濛,就是雺(《爾雅.釋天》說的:「天氣下,地不應」的雺),這是霧(《爾雅.釋天》說的:「地氣發,天不應」的霧)——再簡寫還是「雾」,空氣中水汽懸浮,茫茫的凝結物。
這茫茫霧氣游移在人間,總覺得她從遠方來,是遠方先朦朧起來的呀!人的視覺、膚覺,感受到渾沌、氤氳、濕漉,似透明而未透明、紗帳一樣的白,從不知名的某處,輕移蓮步,飄飛著,不留痕跡,不依軌跡,欺身而來又飄身而去。
故事外,上世紀五O年代我們所處的台灣,稻禾、甘蔗、菅芒、野草、油麻菜花多於人和家禽、家畜的濕潤時代,每年秋冬到翌年初春氣溫降低期,特別是二月至四月間,清晨五點至九點時,總會有早起的農人喊著:「罩雺啊!」也會有早起的人漫應著:「會好天喔!」溫度漸昇霧漸散,童年的我們會看見草葉上、禾稈尖、屋簷下那群欲滴未滴、欲去未去的露滴,晶瑩,剔透,迎著初昇的太陽亮麗……
他們是串聯天地的小水珠,從天空來,有時化名為雲、為霧,有時為霜、為雪、為露,或者單純為「天公落水」的雨,迷迷濛濛小水滴,串聯天地。
茶,潤澤你我
如此迷迷濛濛,那雲、那霧,那霜、為露,那滴滴單純的雨雪,串聯著天與地,乾與坤,潤澤著你與我,或許這就是水需要一再化身又化身的本職。
茶,最能體會水這樣的意志,生在山巔、凍頂的茶,如此執行——執意而行;長在牛欄坑、慧苑坑、松柏坑的茶,也堅持這樣的修為。雲端探頭的茶,大濛時蹲下來的茶,他們的童年、青少年,還是綠芽葉時,長年矇在濛濛的水氣裡蹲伏,等待成長;發酵後、烘焙後、褐黃了身子白了鬚眉之後,他們的未來,可能還是一場水的浸泡,不能免的高溫洗禮。
茶需要生長在高海拔的地方,那兒探頭就是雲,探頭就是水氣凝成的白;或者生長在溪谷、山澗曲微的地方,隱身處盡是春日白濛濛的霧露,冬季裡更白的霜雪,太陽一出,濕潤的水的本質、水的原形,以乳滴的美,以溪流的曼妙,以一大片一大片濡濕的愛意,柔順地潤澤翠綠的芽葉、褐色的岩石、富含鐵與鋁而質性偏酸的紅土壤,讓茶深深浸漬在水的生命裡,蓄好了勢,等待發熱、發光澤。
高山、凍頂,雲封霧迷,坑谷、溪澗,大濛常駐。採茶的人知道茶葉需要充足的水分,避開露水尚濃時上山進谷,趁著太陽西斜霧氣待昇趕緊收工,讓茶靜靜浸漬水氛圍。採茶的人知道茶葉需要與陽光進行踏實的光合作用,茶菁裡才有飽足的兒茶素,他們頂著日頭,採著「午時茶」,讓茶葉裡的水分子在日光裡醞釀香氛,舞大濛∕晴光,相尋相助成。茶有了水與光的潤澤,你我有了茶的芳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