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她在屋頂哭泣

文/溫小平 畫/李昕

她特意挑選有屋頂花園的大樓住屋,是有原因的。

那時,她困倦於繁雜的事務中,藉著周末,想到百貨公司新開的咖啡座放鬆片刻,搭乘玻璃電梯時,無意間看到隔街的大樓頂,有個設計精巧的屋頂花園,各式植栽用了心思,雖是初秋,依然點綴著各色花開,隨風盪著的鞦韆,把她帶回了充滿歡笑的童年。

她隨即棄了咖啡,衝往附近的房仲,打聽頂樓住戶有無賣屋意願?一等就是兩年多,終於等到屋主的售屋消息。

原本希望是她飯後消食、孕後散步、月下談心或是邂逅浪漫的一方天地,怎麼也沒想到,卻成為她哭泣的角落。

35歲才結的婚,以為晚婚的保固率比較高,足以一生一世,哪想到,男人變心的速度比堰塞湖的湖水氾濫成災還快。

初次的徵兆來自他西褲口袋裡的酒店名片,疑心只是一陣恍惚,她隨口問他,「你去過這家酒店?」他毫不遲疑的回答,「去加油時,有人發送名片,我順手放進口袋的。」

她「哦」了一聲,接受他的說詞。因為平常他開車,只要遇到有人發廣告單,他都會接過來,還說,這些人很辛苦,多拿幾張,他們早點派送完,就可以收工。

她的婚結的晚,更加慎重擇偶。他的同情心也是吸引她的地方,他會跟路邊身障人買彩券、跟路口賣玉蘭花的老婦人買花。

千算萬算沒算到他的同情心,卻勾住年輕女孩的心。他好心幫助公司工讀生繳學費,工讀生為了感激,領第一份薪水時,請他吃飯,卻故意製造機會,發生關係。對他來說,只是對方的報恩行為,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既然如此,他就該把關係斷了,可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對方的報恩…。

在他又是深夜未歸時,她只能抱著愛寵的博美犬哭泣,趁著大雨傾盆,掩蓋她放肆的哭聲,而那一株株潦倒的花葉,就像牽扯住她的一根根心脈,要斷不斷。

後來,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才打消了離婚的念頭。哪想到,就在她坐月子期間,男人未曾徵求她的同意,調到中部分公司,她為此埋怨時,他理直氣壯說,「我離那個女孩遠了,妳不是應該高興。」

她以為做父親的責任讓他收了心,預想的小別勝新婚沒發生,卻是小別毀了婚姻。幾天沒見面的他,不曾抱抱親親她就罷了,連寶寶都沒多看一眼,就怒氣沖沖對著她吼,「妳是怎麼顧家的?垃圾沒丟、衣服沒摺,連屋頂花園的盆栽都死了好幾棵。」

他莫非忘了,她既要上班,下班還要趕著去育兒中心接孩子,簡單的家事也把她累得產後的腰痠始終沒消除,夜裡的嬰啼更像鈍掉的刀,把她的睡眠切割得七零八落。因著他回家而有了幾絲光彩的臉龐,迅即黯淡下去。

相比之下,外地工作的他,下班後不是應酬喝酒,就是唱歌逛夜吧,好幾次打手機給他,想要聊聊天,背景都很吵鬧,甚至還有女人的聲音,問他在哪兒?他不是「逛夜市買東西」,就是「出來跟同事吃飯。」沒有家事纏累的他,過得逍遙自在。

跟他提了許多次,找機會請調回台北,他竟然說,「沒本事把家顧好,那就辭職回家帶孩子。」

直到他開始連週末都說要加班,很少回台北,她才警覺到不對勁,為了挽救婚姻,她決定跟他開誠布公,可是,他卻吼她,「妳發甚麼神經,半夜不睡覺!」實在受不了跟他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獨自走到屋頂花園,默默流淚,他卻沉睡在他的夢境裡,直到寶寶的啼哭傳來,他才尋了過來,踢踢她的腳,口氣非常不好,「寶寶餓了,妳去餵奶。」

她逮住機會問他,「那個女人是誰?」。

他臉色略顯不安,佈著晨曦初露的淡青色,整個人從怒氣沖沖的火熱中逐漸冰冷,他雙手環胸,嘴唇抿得緊緊的,企圖把所有關進嘴裡。

她壓下想要翻臉的怒氣,決定攤牌,繼續追問,「你別想瞞我了,她都打電話到家裡了。」現在的小三實在臉皮厚到無恥,公然挑釁她這個元配,說甚麼不被愛的才是小三,企圖為自己的強盜行為抹白。

他這才坦白,「公司的同事,丈夫欠債跑到國外去了,我只是幫幫她。趕緊去餵奶吧!問那麼多做甚麼?」

幫孩子換了尿布,餵了奶,哄睡了後,她又回到屋頂花園。望著黎明在遠方亮起,她的心卻泛起一股低潮,好不容易千挑萬選結的婚,卻遭遇丈夫背叛,實在丟臉透了,乾脆死了算了。可是轉念一想,她就這麼跳了樓,搞不好丈夫如釋重負,開心地跟別的女人住在她辛苦攢錢買下的房子裡,挺著孕肚,在屋頂花園散步。犯錯的不是她,為何要用丈夫的錯懲罰自己?

原以為他只是逢場作戲,不懂得拒絕而惹得一身腥,還想為他找藉口,可是當她提出「立刻跟對方分手」的要求時,卻在他眼中看到不捨還有憤怒,原來,在他的心裡,她才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最恨欺騙、背叛。當初閨密的背叛,讓她許多年都不敢談情說愛。她真的不明白,丈夫既然沒本事忠於婚姻,對著同一張面孔生活,為什麼招惹她?還一本正經地許下無論老殘缺都不離不棄的誓言。甚至跟她生孩子,製造一個家的假象。

他可以老實跟她說,經過一段婚姻生活的實驗,他終於發現自己不想停泊在同一個港灣。她也許會痛苦,但她會放手,而不是發現被騙後,還要面對滿目瘡夷,辛苦地收拾善後。

她突然就冷靜了下來,擦乾眼淚,把浪漫情懷留在屋頂花園,心裡有了決定,不再做他其中之一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