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阿里山森林鐵路串起的人間悲喜(下)

■浦忠成

小說開場的時空背景是二戰末期,當時傳聞開始逐島反攻的美軍要登陸臺灣,一時人心惶惶;加上美軍對臺灣重要設施轟炸,之後是臺灣光復、國共內戰、臺北取締私菸釀成228事件、臺灣共產黨和謝雪紅27軍、鄒族青年捲入紅毛埤軍火庫與嘉義機場圍攻國軍、國軍濫殺嘉義意圖和平處理衝突仕紳、國共內戰、國軍重大戰役接連失利後,蔣介石下野。故事就從日治時期擔任嘉義市役所職員的嚴振章,在日人官舍遇見大塚久義、土居美水與本田武二等官員,聽到矢多一生彈奏的命運交響曲開始。

嚴振章恢復公職未成,卻被騙去中國參加內戰。他隸屬的國軍95軍參加塔山戰役,兵敗而退守天津,之後天津戰役又敗,與同袍被俘虜而接受共產黨思想教育,之後自謀出路,往北京尋求謝雪紅「台灣同盟」協助。嚴振章接受建議進入軍政大學,後韓戰爆發,他被編入中共志願軍80師538團參加「抗美援朝」戰爭。擔任偵察任務過程,嚴振章巧遇韓國年輕寡婦金正淑。福建老王、臺灣柳營陳永華勸他投降美軍當俘虜,才有機會回臺灣,嚴振章因為顧忌自己曾經接觸共產黨而婉拒。韓戰結束,嚴振章軍階評鑑未通過,必須退伍自謀生活;輾轉到離臺灣一海之隔的廈門,遇到願意收容他養病的王姓港務局職員,而返鄉無望,便與其女王翠結婚。這部小說很珍貴而討喜的是,即使局勢動盪時期,人與人之間卻能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滋生一種相互包容、寬待的情愫。嘉義漢人的嚴家、吳家、蕭家、朱家等以及阿里山的湯家、高家子女在戰爭陰影下產生愛情,甚至駐紮在嘉義地區的國軍官兵也因不同機遇、緣分而與在地女性成家。戰亂讓不同家鄉、背景的人在嘉義相遇,為了存活,每個人都施出渾身解數,甚至不得不用一些歪手法,卻更多是相互扶持、支撐,有情有義。這是一個動盪時局中展現嘉義街市居民如何在國家無法無度、濫用暴力下,展現困頓、卑微情境中依然堅持的人性與情義。

最典型的角色是顏振章的母親朱罔市,中年就寡居,要養活帶那麼多孩子。經歷日本大東亞戰爭、美軍轟炸、嘉義228動亂,大兒子被騙到大陸參加國共內戰;因曾經接觸共黨組織,怕牽連家人,終至滯留上海;母親到離世前未能見到大兒子一面。但是含辛茹苦拉拔一個個孩子成材成器,成就一個偉大母親的形象。顏振章終究沒能在母親逝世前回家,「望鄉:落葉不歸根」就已經點明題旨。

這部以動盪的歷史現場做為敘事背景的文學作品,細膩的梳理了許多學校歷史課程沒有或難以交代的事情:美國轟炸臺灣重要設施、國軍欺矇臺灣人到中國參戰、國軍在嘉義228事件殘酷的鎮壓屠殺、國軍人員被俘虜後滯留大陸、中共將投降或俘虜的國軍人員編入「抗美援朝」部隊當砲灰、接觸或參與過共產黨(包括臺灣共產黨)組織的嚴重案底標籤,以及臺灣長期戒嚴,軍事審判嚴重侵害人權等等細節。面對時代複雜、詭譎而沉重的局勢,作者以嚴謹的態度逐一梳理、疏通其節理,以便嵌入相應的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細緻、如實呈現平凡人們在歷史現場或悲或喜的種種遭遇。故事不是歷史,卻能委婉而詳盡的呈現歷史的實情。

這部長篇小說,有蔣介石、蔣經國、謝雪紅、毛澤東、朱德、林彪等大人物激烈攪動時代的身影,而大時代動亂困頓中在臺灣與大陸南北東西的荒野村落與市井街巷中認份活著,沒有「政治」、「主義」,卻深有人情人性,對落難者伸出援手,管他是不是同志、敵人。能有一頓餐、一口飲都感激領受與分享的百姓,卻是歷史敘寫中最具血性人情、令人感動的一群!故事寫到阿里山景、鄒族部落、嘉義市街、中國華北偏鄉、韓國戰地村莊、福州海邊的民情風俗、各類人物習性規矩、各處屋宅廟宇、鄉村城市道路橋梁、各處土地作物、種種地方小吃與鄉村俚語俗諺等等,皆能隨時隨境而出現。作者掌握龐雜歷史與地理人文資料的功力確實深厚,而驅動大篇幅敘事情節發展的縝密、完整思維,尤其引人讚嘆。

這是橫跨77年的臺灣歷史場景,曾經經歷、聽聞過這段時期諸多事件的人,可以重溫、回憶,而年輕一代將能閱讀比起教科書更為溫暖有情的文學性歷史敘說。阿里山群峰亙古矗立,森林鐵道與公路人車依然,山上與山下居民交往、互動猶然緊密。每到秋空爽淨時節,嘉義居民可以遠眺鄒族神話起源的玉山、靈魂回歸之地塔山hohcxbx,以及群峰燦爛綻放的楓香;高地的鄒族部落在夜晚也可望見燈火輝煌的嘉義市區。阿里山森林鐵路不再運下千年巨木,而是載運嚮往阿里山的國內外乘客。鐵道迂迴穿越雲霧經常籠罩的森林,也讓有心有情的旅客,可以進入逾越百年的時光廊道。

再三閱讀這部長篇歷史小說,循著作者細心安排的架構,沉浸於所有的情節內容,深為其間敘述嘉義老城的種種、阿里山林間的景致和鄒族部落,以及動盪環境中曾經艱苦而認真生活的所有人喝采!作者的用心與寫作真摯有情,幸運先讀,深為激賞,樂為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