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悼念香港藏書家黃俊東

■鄧乾彬

十六年前,我愛上網購舊書,尤其是一些版本目錄與書話類的書籍,這其中香港與臺灣出版的同類書籍也很受我的歡迎,然而流通的管道並不暢通,偶爾能買到幾冊,已覺非常高興,但多為通貨普及本,極少奇零秘冊的絕版書。

約十年前,我的一位同好,在學校教書的朋友,托熟悉的香港朋友買到一本香港版《獵書小記》初版本,作者即香港藏書家、作家黃俊東,當時價格不菲,這引起了我的關注與興趣,方才知道香港有這樣一位實力派書話作家。

黃俊東,筆名克亮,是香港知名書評家、藏書家及出版人,1934年出生於潮州,畢業於香港聯合書院。他長期擔任《明報月刊》編輯及助理主編,曾經是張愛玲散文集《張看》的責任編輯,保留有張愛玲的親筆信。黃俊東在書評與文學研究領域成就顯著,著有《書話集》、《現代中國作家剪影》、《獵書小記》等作品。其書話創作以「有故人相晤之親切,而無嚴師面誨之緊張」為特色,在1970年代的香港文化環境中獨樹一幟。他在《明報月刊》任職期間,與董橋合作推動刊物發展,彼時的刊物被評價為「最好看」,並策劃出版了淩叔華《小哥兒倆》等文學經典。黃俊東藏書豐富,曾為香港良友圖書公司出版的《小哥兒倆》等書籍提供重要支援。其藏品中包含與竹內實、胡菊人等學者的往來信件,展現了學術交流脈絡。

基於藏書愛好者來講,收集書籍通常講究版本的優劣,黃俊東香港版《獵書小記》初版本即是好版本的尤物,一本難求。退而求其次,後來,我也購買了黃俊東寫的這本書,不過卻是價格相對便宜的雲南人民出版社的「臺港名家書話文叢」,一套六本,六位港臺作者,這其中就包括有黃俊東的《獵書小記》。

幾天前的10月1日,我外出歸來,黃昏時分在網路上看到一張截圖,是香港藏書家、作家許定銘〈悼愛書家黃俊東〉的內容。

「9月27日,收到黃俊東家人用他的電郵傳來壞消息:俊東已於2025年8月10日,在澳洲悉尼醫院,於淩晨時分,在家人陪伴中安詳離世,享壽九十一歲。」

啊!寫《獵書小記》的愛書人、藏書家、作家黃俊東去世了,我一驚,這位素末平生卻神交已久的愛書人已經駕鶴西歸,這不免讓我有些許的愴然。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我8月1日還在網路買到的一本民國時期出版的《浮生六記》,正是黃俊東的舊藏,原來在黃俊東辭世前,他的藏書就散出來了。我將消息轉發給幾位熟悉的朋友,一友人說:「這位早十年就開始在新亞拍賣散書了」,另一友人也附和說:「對,早就散書了」。確實,截圖中許定銘先生也說了:「俊東近年常把舊書透過蘇賡哲拍賣,我買了不少,書不單珍貴,還常有俊東在書內留下的墨寶推介,更為難得,我也寫了不少書話。為紀念好友,由今日起,將陸續重刊與他有關的文章,以示悼念!」書中留有墨寶推介,我拍到的那本《浮生六記》也是這樣的風格。

我素喜《浮生六記》,曾有收集《浮生六記》民國諸版本的念頭。過去十年來,我時有研究沈三白與《浮生六記》,關注到較多的資料,然而檢點書篋,我的手中卻沒有一本民國版本的《浮生六記》,於是我就在網路平臺搜集,預備收集一些《浮生六記》的版本,黃俊東舊藏《浮生六記》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我關注並競買到的。

「民國二十八年初版!林語堂翻譯《英漢對照浮生六記》一冊完整,有近代藏書人的題記」,9月29日,網路上拍賣了一件以此為標題的《浮生六記》拍賣品,賣家並沒有直接說出是黃俊東的舊藏,只以「有近代藏書人的題記」為拍品賣點,我查看圖片,方知此書為香港作家黃俊東的藏書,我決定拿下此書。多人競拍,多輪競拍下來,我以1100元獲得黃俊東舊藏西風社初版《英漢對照浮生六記》,在此書的環襯頁粘有一篇文章的豆腐塊剪報,是黃俊東早年在報紙上開闢的《書窗閒話》專欄的文章《〈浮生六記〉實為四記》,在此書的扉頁,書名下方,鈐了一枚「黃俊東」白文印鑒,而左側書頁則粘有一張小紙片,正是黃俊東親筆手寫的推介性文字,約近二百字。

「《浮生六記》於一九八0年列為小說史料叢書,由俞平伯校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重新出版。此書由彌松頤據《獨悟庵叢鈔》作了核對,改正了個別舛誤。鈔本的題詩、序、跋收入書中作為附錄一。另外俞平伯的序,年代及題詩亦作為附錄二刊出,使這個新刊的版本較為完善。惟林語堂這個漢英對照本卻是一九三九年的初版本,並且附有照片及《水繪園圖》,書的封面由黃嘉音設計,蔡振華作畫,值得留念。俊東誌。」

如果不是許定銘在網路上告之的消息,關於黃俊東移居澳洲的情況我竟然也一無所知,近些年,圈內也確實沒有他的消息,也或許是我的消息閉塞,未曾與之有直接的交往,以為他一直在港生活,直至今日,卻意外得知黃俊東先生的離去。斯人已逝矣,而我又以這樣的方式與黃俊東際遇,與這位愛書人、藏書家、書話界的作家前輩以間接的握手,就這樣讓我同他如此告別吧,向他致敬,致敬黃俊東,悼念黃俊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