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部差點被淹沒的日本文學瑰寶──《今昔物語集》

文/林水福 畫/嚴玟鑠

世界名畫家,生前默默無聞,或僅賣出極少數畫作,未受藝術界重視,死後名聲大噪的不乏其人。例如梵谷、維美爾、莫迪里亞尼等皆是。

類似情形也出現在日本文學裡!

《今昔物語集》,這名字即使喜歡日本文學的讀者,聽過的大概也不多吧!

成立於12世紀初期,共三十一卷、分為天竺(印度)部、震旦(中國)部、本朝(日本)部,1054篇作品的這部書籍,說來也可憐,當初被發現時,連名字也沒有。總不能以無名書籍稱呼吧!

由於每篇作品開頭,都是「今昔」(∕很久很久以前),所以就叫它《今昔物語集》。

至於誰是它的親爹呢?學者之間吵成一團,有人說是平安後期的源隆國,也有人堅持鳥羽僧正、覺猷、忠尋僧正、大江匡房才是。反正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不讓誰。還有人說,它不是單一作者,是集體創作的。

管它的,或許我們可以說它來歷不明!

而它到底寫些什麼呢?

它是「說話」文學,屬於庶民的。起源於神話、傳說,平安朝前期興起於民間,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擴散。

為什麼會有這部書籍產生呢?

這是平安朝晚期白河上皇為了擺脫藤原攝關家的干政,實行院政制度,轉而重用地方豪族與武士。為了教育這些缺乏知識與素養的階層,下令編纂此書,作為教化他們的教科書。

最早注意到《今昔物語集》魅力的,不是日本作家,而是以寫怪談聞名的希臘籍作家小泉八雲。他在明治三十三年(1900)出版的《影》收錄了兩篇改寫自《今昔物語集》的〈和解〉與〈騎屍體的人〉。

然而,那時並未引起世人的注意。真正將《今昔物語集》從重重的歷史灰燼中挖掘出來,磨光,使其散發出原來的耀眼光輝的是芥川龍之介。

1916年二月芥川在《新思潮》雜誌發表〈鼻子〉,第四天收到老師夏目漱石來信的讚賞:

「你寫的東西很有趣。正經戲謔夾雜,自然呈現可笑處,具高級趣味。其次,材料著眼新奇。文章具要領,結構完整。敬佩!那樣的東西,今後寫個二三十篇,會成為文壇特異的作家。不過,光是〈鼻子〉恐怕許多人看不到吧!即使看到了也會忽略掉吧!不要在意這樣的事,繼續寫吧!」

漱石銳利的眼光與關懷學生之情,溢於言表。

1916年七月於《新小說》發表〈芋粥〉,漱石給予好評:「技巧前後相連貫,非常傑出。對誰來說都不丟臉。」之後,各雜誌爭相向芥川邀稿。〈鼻子〉發表後不到半年,芥川已建立了文壇不可動搖的地位。

芥川以《今昔物語集》為藍本,創作的小說有:

〈羅生門〉(1915)、〈鼻子〉(1916)、〈芋粥〉(1916)、〈運〉(1917)、〈偷盜〉(1917)、〈往生繪卷〉(1921)、〈好色〉(1921)、〈竹林中〉(1922)、

〈六之宮公主〉(1922)等。

讀者或許要問:《今昔物語集》的魅力是什麼?

1927年芥川發表〈今昔物語鑑賞〉,道出其中奧妙:

「我終於發現《今昔物語》的原貌。《今昔物語》不僅蘊含著栩栩如生的藝術生命,借用洋人的說法,還帶有一種 brutality(野性)之美,那是與優美和奢華絲毫無關的美感。

《今昔物語》如同我在之前所提及的充滿野性美,這樣的美感不僅存在於宮廷的世界,這個世界出沒的人物,上至一國之君,下至平民百姓,甚至是盜賊與乞丐等。不,絕不只這些。還有觀世音菩薩、大天狗以及變身的妖怪也是。借洋人的語言來說,這或許正是王朝時代的人間喜劇吧!每當我翻開《今昔物語》時,就感覺彷彿能聽到當時人們的低泣與笑語,不僅如此,他們的輕蔑和憎惡(例如公卿對武士的輕蔑)之聲也交織其中。」

之後,「野性之美」成了《今昔物語集》的象徵性代名詞。

芥川的這篇評論與取材自《今昔物語集》的小說創作,帶動了民眾對他的興趣,颳起了一股創作與研究的熱潮。一時之間,洛陽紙貴。諸多作家紛紛效法

芥川,例如:

室生犀星(1899─1926)的〈佛顯記〉(1922)、〈吹笛人〉(1924)、與〈龍樹菩薩〉(1924)、還有〈孔子〉(1924)及〈粟〉(1924)。瀧井孝作(1894─1984)有〈中務大輔之女〉(1921)。

谷崎潤一郎(1886─1965)則有《亂菊物語》(1930)與《少將滋幹之母》(1950)。堀辰雄(1904─1953)的《曠野》(1941)。

菊池寬(1888─1948)《新今昔物語》(1946)、《好色物語》(1948)。

以上所列作品都是作家從《今昔物語集》中尋找靈感,再創作的產物。

這麼一部影響多位近代作家的作品,不是文學的瑰寶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