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立冬

■黃大慶

立冬,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九個節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立,建始也;冬,終也,萬物收藏也。」這「收藏」二字,道出了最本真的生存智慧。它不僅指農作物的歸倉,更蘊含著一種順應自然、韜光養晦的生活哲學。在這個時節,天地萬物都進入了一種內斂的狀態,而中國人也在這份內斂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清晨漫步郊野,往日喧鬧的菜畦已顯蕭索。白菜外層的老葉微微蜷縮,像裹了層粗布棉襖;蘿蔔纓子蔫了,卻將養分深藏地下。這不是衰敗,而是「藏」的功夫。正如老農將種子收進糧倉,不是遺棄,而是為來年春日的破土積蓄力量。我們講「天人合一」,從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體現在對自然規律的深刻理解與順應。草木在冬日褪去繁華,恰如人在此時收斂外放的精力,讀書、圍爐、侍弄花草,讓心神沉靜,在沉潛中涵養底氣。這種與自然同頻共振的生活方式,正是傳統文化中最動人的部分。

上午十點,在街邊看到幾位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他們穿著厚重的棉襖,像一團團灰色的棉花堆在那裏。陽光照在佈滿皺紋的臉上,他們眯著眼,彷彿在傾聽冬天的腳步聲。這場景讓我想起小時候,每到立冬,祖父總會搬把籐椅坐在院子裏,一坐就是大半天。他說:「冬天要會曬太陽,就像莊稼要會吸收養分。」老人們懂得,冬日裏的陽光是最珍貴的饋贈,要像植物吸收養分一樣,將這份溫暖細細品味。這種對自然的敬畏與感恩,正是傳統「藏」的智慧中最樸素的部分。

中午在小飯館吃的餃子,家鄉有立冬吃餃子的習俗,「立冬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雖是玩笑話,卻藏著「補」的哲學。餃子形似耳朵,葷素搭配,既暖腸胃,又補秋耗。這種「補」不是鋪張,而是講究「中庸」的調和——秋氣燥,冬日寒,一碗餃子既有面的平實,又有餡的豐美,溫而不燥,暖而不膩,恰如其分地熨帖著季節交替時的身體。就像我們做事,講究「過猶不及」,冬日該暖,卻不貪暖到大汗淋漓;該靜,卻不靜到死氣沉沉,總要在動靜、寒熱之間找到平衡點。這種平衡之道,正是「藏」的精髓所在。

下午在茶館與文友小聚。茶香氤氳中,一位詩人朋友說:「冬日宜讀書,宜品茶,宜靜思。」這話讓我想起古人的冬日生活。他們不像現代人那樣懼怕寒冷,而是懂得在寒冷中尋找樂趣。冬日讀書,可以靜心;冬日品茶,可以暖心;冬日靜思,可以明心。這些都是「藏」的智慧。宋代文人尤愛「煮雪烹茶」,將冬日閑情發揮到極致。陸遊〈雪後煎茶〉詩云:「雪液清甘漲井泉,自攜茶灶就烹煎。」這種雅致,正是對「藏」的最好詮釋。古人懂得,冬日的寂靜不是空虛,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豐盈;冬日的寒冷不是折磨,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溫暖。

傍晚回家,看見梅樹已冒出花苞。「何處梅花一綻香」的詩句浮上心頭。梅樹的主人或許是個懂得「藏」道的人,在隆冬時節培育著春的希望。到家後煮了一壺茉莉花茶,這茶葉是夏天買的,留到冬天才打開喝,花香雖淡了些,卻多了份厚重。這讓我想起莊子的「夏蟲不可語冰」。從前只覺得是說眼界的局限,如今倒品出另一層意思:夏蟲有夏蟲的熱烈,冬雪有冬雪的沉靜,每個時節都有它的使命。不必羡慕春日的繁花,也不必惋惜秋日的凋零。立冬便是這樣一個節點,提醒人們:天地有迴圈,盛極則衰,衰極則盛。就像人生,有順境時的「發」,便有逆境時的「藏」,把順境時的得意收一收,把逆境時的失意沉一沉,在「藏」裏等待轉機,這便是「陰陽相生」的智慧——陰到極致是陽的開端,冬到深處,便有了春的消息。

夜深人靜時,我想到人們常說冬天萬物凋零,可我知道,有些生長正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發生。那些藏在土裏的種子,那些躲在樹皮下的嫩芽,那些埋在心底的希望,都在等待著春天的召喚。人生如四季輪迴,有繁華就有蕭索,有熱鬧就有沉寂。重要的是,在繁華時不忘收斂,在蕭索時懂得積蓄。這種順應自然、韜光養晦的智慧,正是傳統文化最珍貴的傳承。立冬的「藏」,不僅是一種生存策略,更是一種生命境界——在沉寂中孕育新生,在收斂中積蓄力量,在等待中看見希望。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我們更需要學會「藏」的智慧。當我們被各種資訊轟炸時,需要學會收斂心神;當我們被各種欲望驅使時,需要學會沉澱自我;當我們被各種壓力困擾時,需要學會積蓄力量。「藏」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積極的準備;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主動的沉澱。我們的內心必須像冬天的土地,看似荒蕪,實則孕育著無限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