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沈政男 畫‧紀宗仁

無論推我向前的力量,是星辰繞行軌道的命定
抑或露珠滾落葉尖的隨機,終究我來到這裡
是憂傷的谷底,也可能是喜樂的峰巔
我駐足,回望,見遠方一人形緩緩踱來
面容模糊如夢,身軀只有幾筆速寫
但我確信是我——那軟嫩的赤足
踩在粗礪的大地,脆弱易傷
但綿延不輟,像一隻蠕蠕前進的蟲
獨自跑著馬拉松,拉尾、弓背、推頭
週而復始,儘管崖頂有鷹凌空而下
巨喙閃爍金屬光芒,我心無懼
它像疾駛的列車迎面撞來,輾去
留下一灘血肉,碎裂了但不腐爛
無聲無息但物質不滅,從中悠悠化生
另一個我,五官漸次浮凸,四肢紛紛到位
渾沌之中廓出清明意識,如火炬照亮顱內暗夜
知道晨曦是天地甦醒的眼,知道
雷電是怒氣,地震是悸動,雨水是悲憐的淚
知道我並非可有可無
我是實存
無論推我向前的力量,是驅使鐘擺晃盪的一分一秒
抑或遞送飛矢入靶的一釐一寸,終究我來到這裡
是過去的終結,也是未來的起始
視野的盡頭,熔岩破海射天
汨汨火紅,虎嘯獅吼隱隱湧來
驚走怯懦的族類,我看見
伸手可及的前方,無數個我
毅然出發,像密接的石板之下
不放棄伸展意志的草芥,像額頭滲血
依舊反覆飛撞透明玻璃的蚊蠅
要在每一個無窮分叉的歧路做出選擇
在每一個毫無選擇的絕境默立,不思不想
等待另一更高更大之我自體內升起
如竹節堆疊向天,如炊煙徐徐暈染頂空
就這麼無止息地蟬蛻老去的我
永如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