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經過松江路,還是會想起幾次經過《中華日報》台北編輯室,上去拜訪的場景。九○年代的事了,應平書主編居中,編輯兩側而坐,紙本投稿年頭,編輯檯上滿滿稿件。很可能來了不速之客,他們交談量不多,氣息中一股秩序,如何把各地的繽紛,裁減為花束,再呈現給讀者。
向明、蔡文甫都主編過《中華日報》副刊,但每一個人文字熟成週期不同,直到應平書擔任主編,我才有零星的投稿,曾蒙錄用、也曾被退稿。我會記得到訪過一次或兩次的編輯檯,對當時的我來說,到副刊工作是一個嚮往。我後來也長期擔任主編,但屬於紙本投稿的期間僅僅數年,很快地網路時代來臨,報社陸續裁減校對、打字等部門,《中華日報》也必然經歷陣痛,因為我再訪華副時,社址已不在松江路,而就《中央日報》八德路舊址,其中一個小角落,許久不見的羊憶玫主編,一個人審閱、編輯整個版面,而後一位主編主持華副,便成為常態。
如果一直回味繁華,難免此刻自憐滄桑,羊主編不做那樣思維,時代有時代的樣子,羊主編的樣子就挺好,愉悅處理來稿。我後來接觸的許多文友,都非常感謝羊主編,編輯事務瑣碎,她都能詳實閱讀,留稿或退稿,多數是制式體例,羊主編對於留用有刊登的理由,對於退稿有無法刊登的鼓勵,我調侃她的「華副時間」真多哪,同時也在學習她的精神。
羊憶玫是歷任華副主編跟我相涉最深的。因為我身兼《幼獅文藝》主編、作者以及梁實秋散文獎評審身分。誠然,《中華日報》、《幼獅文藝》都不是發行量最多的報章與雜誌,於是我們達成「合縱連橫」的合作,共同策劃專題,配合雜誌月初的出刊時間,華副再同步刊登。這樣的合作不下數十回,對傳媒來說可以集思廣益,也可以創造作者的稿費收益。
作為華副作者好些年,直到憶玫擔任主編時,我才有專欄,最早是一系列短篇小說,每篇三千字上下,這個專欄成為我金門書寫《火殤世紀》的主軸,該書後來為我獲得唯一的一座金鼎獎,憶玫幫忙甚多。小說之外還有散文,而且從憶玫延續到謙易主編、曉頤主編,華副是我最堅實的文學同盟。
更難忘的是梁實秋散文獎的評審身分。該獎項是為了紀念梁實秋先生,在散文與翻譯的貢獻而設置,早年我也是選手,曾經以〈霧〉獲得佳作。那些年,承辦單位都是華副,我應該是久攻以後才獲獎,當年的評審有蔣勳、簡媜等,忘記在哪一個飯店舉行頒獎,但頒獎舞台極大,是一個藝文鼎盛的年代。
憶玫主編幾次邀請我擔任評審,我從中學習良多之外,更有幾次到訪《中華日報》台南總部,參加頒獎典禮。其中一次非常難忘。要致詞的長官預估會遲到,希望評審代表致詞時多多發揮,施展「拖延術」,直到長官入場。承辦人員與余光中老師咬耳朵,神情緊張又嚴肅,正狐疑甚麼事情時,他也跟我說明原委了。余老師上台說了好多典故跟笑話,原本的三分鐘拉展為接近二十分鐘,我邊聽邊笑,也一邊思考我的「拖延術」。
還好,我並未說多,長官壓低身子進場,承辦人員與我機警手勢,我也順利結語下台。在《中華日報》台南總部頒獎,主戲在台上,也在台下。花團錦簇一路排開,繞會場一圈、再繞到入口處兩側、再蜿蜒到報社門口。頒獎、社慶,成為一樁大喜事。
我以為我每一年都能擔任評審、以為每一年都能南下參加頒獎,並且接受報社招待,在一家頗具規模的飯店享用歐式自助餐。我的「以為」就那麼幾年,因為經費問題,梁實秋散文獎先被九歌出版社承辦,這幾年轉為師範大學,變身「散文大師」獎,我還應邀擔任過主持。
時代的改變,預言就在傳統的時鐘裡,秒針滴滴答答,都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割裂。割裂中,也在延續與延長。羊憶玫主編退休時,我曾經召集文友為她辦理退休宴會。席間各自述說與憶玫的交誼,現任主編詩人曉頤也在來賓之列,她主持編務以後,企劃、專欄,好戲連連。歡送活動當然長官不宜,便沒有邀請履彊(蘇進強)大哥了,還好許多藝文與交流場,都會碰到履彊,他的風采與文采爍耀,而且保養得宜,完全不顯老態,讓人佩服也好奇。
華副要過八十歲生日了,我很幸運曾有兩回或三次,目睹她生日時,人聲與花香齊聚。那幾次,我邊走邊讚嘆,在場人員對於我的震驚,也顯得震驚,對他們來說,《中華日報》每回過生日都是這樣的呀;那是一條辦報人的星光大道,在過去閃耀,也將在此刻熠熠動人,直到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