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異鄉的一碗越南河粉

■鍾佩玲

赴丹麥旅行,連日餐桌皆是歐式料理,看似華麗的開放式三明治,一口咬下卻冷冰冰,當地著名的手撕豬肉鹹腥厚重,我怎麼也吃不慣。旅途尾聲,來到安徒生的故鄉歐登塞,上網搜尋,發現市區有家越南小館,晚餐時分便迫不及待前往。

推門而入,一名黃皮膚,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立刻迎向前來,以中文熱情招呼並遞上菜單,我一眼就相中牛肉河粉(Pho)。誰知他搖搖頭:「抱歉,今天賣完了。」看我露出失望的神情,他趕緊補上一句:「明天中午再來,保證吃得到!」我只好改點蝦仁炒飯與炸春捲。旋即上桌的炒飯色彩繽紛、香氣四溢,春捲金黃酥脆,兩樣都好吃極了,暫時撫慰我思鄉的味蕾。

餐後,男子來到桌邊閒聊,原來他就是老闆。他說,父母在越戰中喪生,當時他才三歲,跟著親戚搭上難民船,飄洋過海抵達法國,靠著善心人士資助完成學業。畢業後,白天在餐館當學徒,晚上靠著看港劇自學中文。我恍然大悟:「難怪你的口音帶著廣東腔。」他笑著掰手指,細數自己會說的語言──英語、法語、中文、粵語、越語、德語、西班牙語、俄語、丹麥語……竟超過十種,我忍不住讚嘆:「也太厲害了吧!」

幾年前,他聽聞丹麥的社會福利優渥,便舉家遷來。為了尋根,他開始鑽研正宗的越南料理,先在小鎮的美食廣場擺攤,直到一年前,終於擁有自己的餐館。小店的招牌、菜單,以及身上穿的黑T恤,都印有一尾色彩鮮明的金魚Logo──那是他親自設計的。

「每天從中午營業到晚上九點,全年無休。」他笑嘻嘻地說。

隔日,我準時報到,老闆果真端上一碗熱騰騰的Pho。

瓷製的大湯碗裡,潔白柔嫩的河粉上舖著紫洋蔥絲與芹菜碎,略帶粉色的牛肉薄片和牛丸,漂浮在琥珀色的湯頭裡。這湯頭是他每日清晨到市場挑選牛肉和大骨,細心熬煮兩小時的結晶。

我將生豆芽和羅勒葉拌入熱湯,擠幾滴檸檬汁。舀一口熱湯,清甜中帶著淡淡香料氣息,再夾一筷子牛肉,無需蘸醬已滋味十足。牛丸紮實彈牙,與柔滑的河粉在嘴裡奏出和諧的旋律。我一口接著一口,完全停不下來。

這碗Pho雖不是我嚐過最好吃的,卻是滋味最豐富,最難忘的一碗。

或許是因近日觀賞《西貢小姐》、閱讀一行禪師的著作,心中對經歷越戰的人民有一份深深的悲憫。在那段歷史中,無數人為了逃離戰火,冒險乘船離鄉背井,卻有數十萬在茫茫海上遭遇海盜或暴風雨而不幸喪命。老闆是幸運的倖存者,他的故事,讓我看見生命的強韌與光亮。

那天是假日,老闆的身影宛如蝴蝶般在桌間來回穿梭。食客中不乏東方面孔,更多是西方人,他們大口享用飯麵或河粉,配著啤酒或冰咖啡,談笑聲此起彼落。我朝廚房望去,一名東方女子正忙著切菜備料;環顧四週,橙黃色的桌面,珊瑚紅的牆壁,天花板懸著大紅燈籠,吧檯上一盆鮮花盛放。洗手間打掃得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幅稚拙的童畫,整個餐館溫暖明亮,處處流露著老闆的用心。

旅程結束後,我再次搜尋這家餐館,果然看見滿滿的五星好評,許多食客寫道:「一定會再回來。」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再次踏進那間小館,點一碗令人思念的Pho,邊品嘗美食,邊聽老闆訴說更多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