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林瑞麟第二本詩集《撤離練習》的自序,當中寫道:「撤離,是一種轉譯的過程。離開期待、淡化傷口、緩和過度用力的情感消耗。」我所好奇的首先是「轉譯」這個在當代文化場域被使用得有些氾濫的詞彙。這裡的轉譯當然不是生物基因或藝術媒介的層次,而貼近一種心態的轉換,而詩人也確實在各首詩作當中回應了如此命題的不同面向。詩人接著寫:「本詩集集結了我二○二一至二○二五年間的創作。回頭凝望,這幾年的疫病、戰爭與災難,我們都身處於一種模糊的邊界:既無法回到過去,也尚未抵達未來。」使我聯想到自己曾寫下的詩作〈傷停時間──記二○二○〉,這種中場休息、不清不楚的狀態,似乎是近年社會的寫照。
從《我們被孤獨起底》到《撤離練習》,林瑞麟從內觀轉向了更為積極處理人際關係的姿態。雖說如此,但書名的撤離我選擇將其詮釋為從「現場」撤離,同時讓「修辭」成為主角。於是,讀者和作者一起退居幕後,延續前作抒情的個性,以深深的隱喻包裹人情世故,不去對應具體的議題或事件。閱讀的過程中,我一面隨詩作的進度按耐心緒,一面期待著情感的外放和直截,這些懸念在詩人筆下無比節制地為其所揀選的詞語把持著。我更傾向的,是詩集之中啟人疑竇的詩句,如嚴忠政在推薦序例舉的〈憂傷夏至〉:「直直的倒退∕除了揮手∕無可預期」,又比如曾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的雙行體〈窄巷〉:「你要穿多一點∕這是風的走廊∕∕毛線衣不用還我了∕貓要∕∕你的說詞就是太多∕可以拿去澆花∕∕顯然你還是不懂∕愛情是條窄巷∕∕我跟你其實一樣∕不夠好∕∕我眉上的蝶已脫胎∕轉骨春天∕∕這已是盡頭∕就知道你會墊起腳」。
整本詩集的最後一輯是散文詩,隱隱連結了作者前一本極短篇小說集《寂寞穿著花洋裝》。在小品文、極短篇、散文詩等篇幅近似的體類渡越,林瑞麟的散文詩就如同何致和所稱「以詩的語言書寫」。語言質地優良、情節清晰可辨的散文詩,和前三輯詩人有意識地來回安插虛實之詞的分行詩相互映照,對讀者來說可能更為吸引,按照書籍編排順序讀來讓人耳目一新。在博客來網站,有讀者書評表示《撤離練習》是一本「值得一讀的中年之書」,若從前述提到其筆下的節制來觀看,確實有種「成熟」之感。詩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且正為此不斷練習,不斷練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