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日本奇跡一本松串起台日震災共同記憶

奇跡一本松豎立於國家公園與海嘯紀念館旁,成為災難公共記憶地標。(立委游顥提供)

奪走約兩萬條寶貴生命的日本三一一大地震,即將屆滿十五週年。當時,日本岩手縣陸前高田市,原本綿延海岸的七萬棵松林幾乎全數被吞噬,唯獨一棵松樹奇蹟般倖存,因而被命名為「奇跡一本松」。雖然這棵松樹在翌年因海水倒灌造成土壤鹽化而死亡,但它已轉化為在地居民祈念與防災教育的重要象徵。日本政府與民間於是投入一點五億日圓進行保存,目前豎立於國家公園與海嘯紀念館旁,成為災難公共記憶地標。

應該說,奇跡一本松並非單純的自然奇觀,而是制度化的典型產物。從保存決策、經費募集、國家公園整體規劃,到後續教育與觀光整合,日本展現的是一套將災難象徵轉化為公共資產的制度能力。因此,一本松才得以從一棵倖存之樹,升格為具國家級意義的防災表徵,這正是台灣推動災難記憶治理值得重視與學習對象。

為讓記憶轉化為持續的生命力,日本小提琴製作與維修專家中澤宗幸回到東北災區,尋找海嘯漂流木,並以奇跡一本松的殘枝作為提琴音柱,製成舉世聞名的「海嘯提琴」。這把承載日本東北記憶的提琴,即將在南投竹山車籠埔斷層保存園區演出,其象徵意義尤為深遠。

車籠埔斷層保存的是一九九九年台灣九二一大地震留下的地質傷痕,而海嘯提琴則來自二0一一年日本三一一震災的廢墟遺材。當兩段災難記憶在同一空間相遇,這場演出已不只是音樂活動,而是一場跨國災難記憶的深度對話,也是一種以文化為媒介的韌性外交實踐。

更令人動容的是,「奇跡一本松」的故事早已悄然跨海。木屐寮曾在二00一年桃芝颱風引發的土石流中成為九人罹難的重災區,係九二一大地震造成的二次災害。一本松的故事於二0二一年間傳入竹山木屐寮社區,居民遂於二0二三年一月在竹山木屐寮生態滯洪園區,發現那棵隱身於雜草陰影中的龍眼樹。若非一本松故事的啟發,這棵「韌性龍眼樹」恐怕難以重見天日。

「奇跡一本松在台灣重生」,並非生物學上復活,而是一種跨地域、跨制度的記憶延續與價值轉譯。一本松的制度化保存,促使台灣重新發現自身的韌性象徵;海嘯提琴以「從毀滅到樂聲」為核心理念,與竹山在地韌性敘事形成深刻互文;在地小學教師已將相關故事轉化為教材,更意味著災難記憶正邁向教育制度化與世代傳承。

海嘯提琴在車籠埔斷層園區的演出至少具有四重價值:第一,將災後漂流木轉化為能發聲的樂器,象徵生命力的再生;第二,在九二一震災現地演奏三一一震災之琴,形塑出台日之間的情感共鳴與災難共同體意識;第三,「千曲心繫串情誼」計畫透過千位演奏家接力,使災難記憶得以持續流動;第四,承載日本對台灣在三一一期間慷慨援助的謝意。

面對極端氣候,防災需要文化與記憶治理的長期投入。奇跡一本松之所以能長久發光,關鍵不僅在於那一棵樹,而在於其背後完整而持續運作的制度設計。台灣若能從中汲取經驗,將在地的韌性龍眼樹、車籠埔斷層與相關防災場域納入更系統化的公共治理與教育體系,則所謂的「重生」才會真正落實為可持續的社會韌性資產。當海嘯提琴的樂聲在車籠埔斷層上空響起,我們聽見的,不只是跨越海洋的音符,更是關於制度學習與文化韌性的深層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