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與書共飲一杯晨露

■ 瞿楊生

五更天,我醒了。窗外還掛著一彎擱淺的瓷片似的月亮,青白青白的。昨夜枕邊放著豐子愷的《緣緣堂隨筆》,書角已經捲了邊,似孩童折皺的紙鳶。

輕手輕腳地起床,怕驚動了書裡的字句。院子裡,露水在竹葉尖上打盹,一顆顆圓滾滾的,把竹葉壓得彎了腰。井水涼津津的,我舀了一瓢洗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幾朵深色的小花。

翻開書,正讀到〈晨夢〉那篇。豐先生寫道:「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櫺,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抬頭看看院子,竹影果然在石階上輕輕搖晃,卻連一粒灰塵也沒驚動。忽然手背一涼,是簷角的宿雨滴了下來,正好落在書頁上,墨跡宛如新研的墨色暈染。

東方既白,晨光爬上窗櫺,書頁漸漸染了暖色。一只螞蟻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在〈憶兒時〉的標題上轉來轉去。它走走停停,最後停在「蟹醬」兩個字旁邊,兩根觸鬚一抖一抖,恰似在品評文字的韻味。我想起豐先生寫小時候偷吃蟹醬挨罵的事,忍不住笑了。這小螞蟻,倒像我當年偷吃時的那副饞樣。

風從院角溜進來,掀動書頁。夾在書裡的梧桐葉書簽沙沙作響,那是去年秋天撿的,葉脈裡還留著陽光的痕跡。現在葉子邊兒都卷起來了,活像豐先生畫裡那些窩在籐椅中打瞌睡的小人兒,懶洋洋地壓著〈山中避雨〉的段落。

灶上的水剛剛泛起魚眼泡,我撮一撮陳茶,就著〈吃酒〉的段落慢慢沏開。熱氣嫋嫋升起,在晨光中畫出幾道透明的弧線,讓我想起〈塘棲〉裡寫的早市上蒸糕的霧氣。茶湯在碗裡轉著圈,映著天光,正好照見書頁上豐先生寫的那句:「飲酒是人生的片刻優遊。」

闔上書時,發現封底粘著一瓣紫薇,粉紅如染了朝霞。許是晨風有心,將七月的絢爛,悄悄夾進了泛黃的舊書。

這書頁間的晨露,這字裡行間的光陰,原不過是時光長河裡的一瞬,卻因了這份閒適與從容,在記憶裡凝成了永恆。人生在世,能有多少這樣的清晨,與書相對,與露同飲?想來,這便是豐先生所說的「片刻優遊」的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