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麗娟
講台下的學生有些托著腮,眼神放空盯著桌上的工作紙;有些奮力疾寫,紙上漫著密密麻麻的黑點;有些人眼睛半瞇起來,游離在夢與醒之間;有些則在抽屜下悄悄玩著手機,眼神閃過一絲心虛。我輕輕清一清喉嚨,聲音掠過午後和暖的空氣,高聲朗讀課文重點,繼續邀請同學回答問題。忽然,某張穿校服的臉自海底浮起,挖開塵封已久的中學時代。少年便在記憶裡蠕動起來,穿過時間的塵埃,站在我面前。
我討厭數學。每每翻開課本就叫苦連天。一上數學課,腦袋就不由自主放空。數字像無止境的迷宮,答案藏在某個轉角,而我總是走錯。花大半節課計算的答案永遠對不上白板的標準答案,沮喪畫滿了我的臉。在限時計算練習的威迫下只好裝模作樣在簿上塗鴉公式,從不曉得那些符號背後的意思,問了鄰桌,只是得到模棱兩可的講法。我看著講台上的數學導師,目光落在她未有均勻塗抹染髮劑的白髮上,深紫帶紅的頭髮掩蓋不住底下的白。數學導師就跟其他數學人一樣,講求邏輯、做事一板一眼,喜愛規律和秩序,可是笑起來十分可愛,沒有中年婦女常見的苛刻嚴厲。比起那些埋怨只差一分就滿分的數學高材生,我往往在合格線上掙扎求存,苟且偷生。做事毫無次序,個性散漫自由,因此我與講求整齊效率的數學導師鮮少有交集。
學生時代的我不算內向,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乖巧學生。喜怒雖然不至形於色,但有強烈的個人偏好。遇上喜歡的老師會主動舉手答題。可是同樣地,面對沒有好感的導師,我會板著一張臉,或是暗裏取笑她的讀音、或是模仿他的小動作,下課時拎著一張畫滿老師口頭禪的紙條然後扔進拉圾桶。
午休鐘聲一響,男生立馬奔往操場,於赤日炎炎的大太陽下打籃球。小休對我而言,只是去洗手間的空檔,大部分時間都是趴在桌案睡覺,用手臂築起一道圍欄隔開所有人事交際。很多時候,耳道無奈接收女生們藏不住音量的是非秘密、學長妹的曖昧或傾慕。午休結束時,同學們都紅著臉,滴著汗水或淚水魚貫返回課室,只有我這個不湊熱鬧的人,與午休前的樣子長得一模一樣。
那時的十五歲,孤僻又自傲。
有些老師早早辨認出我的氣息跟別人不一樣,儘管成績不俗,卻不是畢業禮模範生致辭的首選。有回欠交家課到留堂班報到,當值老師看見我後無不調侃,為我的出現感到一絲驚訝,我成了一條陸地的海魚,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樣的存在打破了老師對優秀學生一貫的印象,因此他們無法輕易把我歸為「品學兼優」的類別,對我又愛又恨。
中學的情誼來來往往,人們急於結束,又忙於張羅新人。六年光陰裏,我好像參與了一場龍鳳大戲。盛事一場,結束時卻沒有留下一句對白。
這樣的初中生涯點滴隨著教學年資越長模糊。甚至乎,記憶偶爾會自我竄改,悄悄挪移別人的學生生涯到自己的腦海。有誰料到十多年後仍保持聯絡的竟然是當年那位數學導師。她的頭髮依舊帶點紅,蒼蒼莽莽的一片深紫。她對我的評價仍停留在某年的我:具備自我意識,視野廣闊。大部分老師記住我是因為排名與成績,少部分的老師記得我的個性。無論老師還是學生,我們都只認識對方的其中一面。這次聚會,這次聚會,數學公式符號早已被遺忘一旁,改聊學校公事、教育文化、學生情況等,關係從師生轉為同儕時,我和她都滑過一絲感慨。年少的我不知道,學生的上課態度某程度與老師的自尊心畫上了等號。那些對老師的拙劣玩笑,身為學生的我們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只留下若干年後老師的眼淚與尷尬。
我清一清喉嚨,看著講台下的學生,突然明白世上許多事情的發生都是一瞬間的,比如一張臉的遺忘或是一個人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