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落日的回憶

■柯漣漪

1、

夏天的傍晚,高書翰站在高樓的落地窗,望著一輪紅日在遠方的觀音山懸掛著。

西方的天空,布滿了玫瑰紅色的彩霞,漂亮極了。

早晨和傍晚的天空,因為雲彩的變化,可分為朝霞和晚霞。

朝霞充滿了旭日東昇那種新生的魅力,年輕時,高書翰最喜歡望著朝霞,他認為朝霞帶給他茁壯般的希望。

可是隨著歲月從指間悄悄滑落,如今的他已成為白髮蒼蒼的老翁。

老翁的心境和年輕人不同,現在的高書翰倒喜歡氣象萬千,色彩斑爛的晚霞了。

唐朝杜甫〈后出塞五首〉的名句:「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常常盤旋在高書翰的腦海中。

今天,他想到了老兵同事魏散的奮鬥史,他的內心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和懷念。

2、

那年,高書翰三十歲未婚,同事魏散常問他,「老弟,你為什麼不結婚呢﹖」

魏散長得高高高的,瘦骨嶙峋,眼眶低陷,周圍佈滿黑影,像極了熊貓。

魏散有胃病,常捧著肚子喊疼。每當胃疼時就吃上強胃散舒緩疼痛。

魏散已經五十多歲了,學生常喊他糟老頭,魏散一點也不為意,還告訴高書翰,「學生喜歡瞎起鬨,生氣就中計了。」

魏散最得意的是他在三十七歲那年交上好運道,竟然在軍中,儘憑著隨營補習的學歷,考上師專國小師資科,讀了一年就分發到山鎮的學校當老師。

魏散是山東人,鄉音非常重,剛開始時,學生幾乎聽不懂他講的國語,久而久之,學生逐漸知道魏散表達的內容。

為了讓學生接納他這個老芋仔,魏散擁有耐心、愛心、細心三件法寶,公平對待學生,還經常買餅乾犒賞學生。

對於頑皮的學生,魏散會像彌勒佛,苦口婆心說:「好好讀書才有出息,我是交上狗屎運才當上老師,如今年紀一大把還是光棍一條。如果我的學識好,背景硬,早就結婚,孩子都跟你們一樣大了。」

「魏老師沒結婚﹖」這種訊息傳遍了小鎮,連一波又一波的風濤都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附和道:「對啦,魏散老師沒結婚,羅漢腳啦。」

魏散老師的故事像一捲書,慢慢地展開在高書翰的認知世界。

3、

教了兩個月的書,山鎮有一位姑娘,名叫林屘的,經常來探望他的弟弟林漢翔。

次數多了,免不了跟魏散聊天。

有一天,林屘笑嘻嘻地問魏散,「老師,你真的沒結婚﹖」

魏散望著眼前的黃花大閨女,疑惑地回答:「當年韓戰爆發,我是戰俘,志願來台灣,反共義士啦,根本不敢找對象,跟誰結婚﹖」

「真的﹖老師,我今年十八歲,你敢娶我嗎﹖」林屘說完話後,發出一陣開朗的笑聲,快步地離開魏散。

魏散懵了,這是開什麼玩笑的﹖兩人年齡相差天南地北,林屘足足可以當他的女兒,他怎麼有這種非分之想呢﹖

可是看林屘一臉認真的樣子,又不像是糊弄他的﹖

過了六個月,廖天山校長找上魏散,「魏老師,山鎮的林屘看上你了,找我當媒人。」

「校長,不可以的,林屘和我相差二十歲,癩蝦蟆不能吃天鵝肉。」

魏散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像一位犯錯的學生,「我千不該萬不該,告訴學生我沒結婚,竟然惹來天大的麻煩。」

廖天山校長以堅定的口吻安慰魏散,「我們這個地方都是靠出賣勞力賺錢的礦工,礦工對老師非常敬佩,你對學生的付出口耳相傳,打動了林屘少女的心霏。林屘是這所學校畢業的,畢業後為了幫助父母去煤礦場剷煤,沒再求學,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月下老人我當定了,記住,結婚後要善待女方和她的家人,不要讓我難堪。」

廖天山校長都這麼說了,恭敬不如從命,魏散終於和林屘結婚。

婚後三年,魏散帶著妻子到城市的F校服務。

魏散和林屘結婚十七年,生了四個孩子,分別是兩男兩女,名字取為魏中、魏華、魏民、魏國。

4、

「魏老師,你說的話當真﹖」高書翰有幾分狐疑,他聽過吹牛皮的同學,家境小康說成富豪第二代,戀愛失敗誇耀自己是不喜歡弱不禁風的女孩子。

「或許是花錢買來的婚姻吧。」高書翰的推想是這樣子的。

「這樣子吧,這個星期天晚上六點,我請你和沈校長、曾教務主任來舍下吃飯,我太太掌廚。」想不到魏老師熱情萬分的邀約高書翰。

「使不得。」高書翰受寵若驚。

「原本計畫好的,多一個人聚餐更熱鬧。」魏散誠意十足的向高書翰哈腰鞠躬,彷彿不參加聚餐就是失禮。

星期天晚上六點許,魏老師狹窄的飯廳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主位是沈忠良校長,依次是曾慶雄主主任和高書翰老師,魏老師和他的太太坐在下位,魏老師的小孩都被發落到社區圖書館K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沈校長捋著山羊鬍,高興的發話,「魏老師,你們賢伉儷年紀相差二十歲,屬於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快快說出來你們的情史,讓我們長知識。」

魏老師托著碗的手,將飯碗徐徐放在餐桌上,吶吶的說:「我……還是不好意思說。」

「有什麼不好意思,都結婚多年,生了四個子女。」曾主任推著老花眼鏡,像一隻貓頭鷹,猛盯著年邁的魏老師。

「還是由我的太座說吧。」魏老師發楞著眼神,推推身旁的太太。

5、

「好,我就原原本本的說吧。」魏太太突然站了起來,「請校長、主任、高老師看看我的臉龐。」

在日光燈下,魏太太的五官輪廓鉅細靡遺,齊刷刷攤在三個人的眼球注視中。

那是一張樸素臉孔:兩隻黑溜溜的眼睛﹔一只直蔥式的小鼻梁﹔略小的櫻桃嘴巴﹔黝黑的皮膚﹔剪的像男子漢的短頭髮。屬於姿色中等的女人花。

如果要挑剔,就是左邊的臉頰有一塊巴掌大的淡青色胎記,俗稱陰陽臉的缺陷。

「你們看到了吧,就是左臉的淡青色胎記,讓我有著自卑感。那年,魏老師到我們小鎮的學校教書,看到我送便當給我的弟弟漢翔,就經常找藉口來家庭訪問。」魏太太說到這裡,轉頭望著瘦巴巴的魏老師,「老散,我說得對不對﹖」

魏老師非常尷尬,或許他跟同事吹噓的求偶過程,跟太太說的版本截然不同。

「對的。」魏老師望著三位貴客,唯唯諾諾的說,「太座講得都正確。」

時光彷彿倒流,魏太太的眼睛流露露珠般的光芒,幽幽的訴說。

「魏散老師,也就是我現在的尪婿,沒課的時候,就到我們簡陋的房子做家事,譬如掃庭院啦,煮晚餐啦。

所有的油鹽米都是他買來的,我和父母親都推卸再三,說會讓人笑話的。

魏老師說,沒關係的,反正他是單身,做了晚餐,大家能一起吃。

魏老師說他原本是阿共那邊的軍人,韓戰期間被俘投降,志願來台,經過思想改造,退伍後當上春風化雨的老師。

魏時老師看到我,常常行注目禮,說他喜歡我的臉孔,說我是觀世音菩薩特地化妝的善女。

魏散老師說,有些原住民女性在臉頰刺青,而我是在出生時,菩薩就幫我在臉上畫上美麗的圖案。

過了半年,魏散老師請學校的廖天山校長來做媒,說他的年紀雖然大了一些些,但有固定的薪水可以養家,結婚後會好好照顧我們一家人,……。」

「老散,天地良心,我不是白賊七,句句真實。」講完話,魏太太坐了下去,以唱抒情歌的口吻說,「今天請兩位長官和高老師來家裡吃飯,幾道粗菜不成敬意,謝謝您們的捧場。」

「山珍海味的佳餚,還說是粗菜,太客氣了。」沈校長和曾主任不約而同地說:「魏太太,妳的先生教學認真負責,是學校的模範老師,在家裡一定也是忠厚踏實的丈夫,妳真有眼光。」

歡笑的聲音,在狹小的飯廳空間響盪著。

6、

那攤飯局過後,魏散老師曾小心翼翼的問高書翰,「我和太太的認識過程,你相信誰的說法﹖」

「各相信一半,恭喜啦,重點是你們都結成好姻緣,還生下四個聰明乖巧的孩子。」高書翰思索半晌,誰也不得罪。

透過幾次談話和曾主任的傳輸告知,高書翰終於知道魏散為什麼成為熊貓,原來是他的太太透早就去早餐店幫忙,早餐店忙完後還去雜貨店當店員賺錢。

為了減輕他太太的負擔,魏散教完書,回到家中挑起重擔做家事,做完家事還兼做手工藝賺錢。

一支蠟燭兩頭燒,魏散一點也不喊苦,還說落日心猶壯,老年能有這種好光景,堪稱歲月靜好。

魏散活到七十大壽因胃癌與世長辭,生下的四個孩子都很爭氣,日後分別當上國中小的老師。

夏天的傍晚,高書翰站在高樓的落地窗,望著一輪紅日在遠方的觀音山懸掛著,高書翰心靈澎湃迴響,想起了鄉音很重,努力扮演著人海中的一枚不起眼螺絲釘——魏散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