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何陋之有

■侯興鋒

日常買菜,我總愛往打折區湊。超市裡每天都有被挑剩下的菜,貼著醒目的標籤:「今日特價」。旁人匆匆走過,我卻在那些略蔫的青菜、表皮起皺的土豆間,細細翻揀。

衣服也是如此。換季打折時,商場裡人來人往,大多是沖著新款去的,我卻專挑那些掛在角落、尺碼不全的舊款。試穿合身,價格合適,就毫不猶豫地買下。回家後,妻子常說我:「你這衣服穿出去,別人一看就知道是打折的。」

去上班,能徒步就絕不騎自行車,能騎自行車就絕不騎機車,能騎機車就絕不開車。很多人不理解:「這麼遠的路,你不累嗎?」其實,哪裡是不累,只是心裡覺得,能少花一分錢,就少花一分;能多動一動,就多動一動。久而久之,這種近乎「摳門」的習慣,竟成了生活的常態。

住的房子,多年來一直是白牆而已,從無任何裝飾。剛搬進來時,妻子也曾提議貼點牆紙、掛幾幅畫,讓家裡顯得溫馨些。我卻擺擺手:「白牆就挺好,乾淨、亮堂。」有人說,家是一個人的臉面。可在我看來,家更像是一個人的內心。你把它裝點得再富麗堂皇,如果心裡亂糟糟,又有什麼用呢?倒不如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書房裡,除了做了一排書櫃,擺滿了各種書籍,再無其他裝飾。桌子是舊的,是公司淘汰的辦公桌。椅子也是舊的,外包皮革,卻被家裡的貓抓得面目全非。有一次,幾位朋友來家裡做客,竟無多餘的椅子可坐,只好向鄰居借了兩把籐椅。其實,這書房卻是我最得意的地方。書櫃裡,是這些年一點點積攢下來的書,有文學、歷史,也有哲學、教育。有的是新書,有的是舊書攤淘來的,封面已經卷起,紙頁泛黃。閒暇時,我隨手抽出一本,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窗外的陽光灑在書頁上,灰塵在光束裡緩緩浮動,時間彷彿也在此刻慢了下來。

平素在家,夏日打赤膊,冬日穿著不合身的便裝,腳上是小孩不穿的棉拖鞋,活脫脫一個不修邊幅的苦行僧。飯局幾乎為零,邀約幾乎為零。出去轉轉吧,思來想去卻無從去處。妻子笑著說:「你可以出家去修行了。」我也笑笑,不語。這種極簡的生活方式,還真沒有多少人能懂。往小了說,這是一種節省的生活;往大了說,這卻是一種勤儉的美德。

古人云:「靜以修身,儉以養德。」一個人如果習慣了奢侈,就很難再回頭;而如果習慣了簡樸,內心反而會變得從容。在簡陋的環境中,能甘之如飴,安然處之,古人早已定論,這是一種雅致,也是一種境界。劉禹錫在《陋室銘》中寫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孔子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過著一種普通而簡樸的生活。我會為了幾塊錢的菜價斤斤計較,會為了一件打折衣服反覆比較,會因為省下一點路費而多走幾裡路。在別人眼裡,我或許有些摳門,有些寒酸,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在這些看似寒酸的選擇背後,是我對生活的理解,是我對欲望的克制,是我對內心的堅守。

妻子說我可以出家修行,其實,我早已在這俗世之中,修著自己的「行」。這修行,不是遠離塵世,不是看破紅塵,而是在喧囂的世界裡,守住內心的一份寧靜;在物欲橫流的時代裡,保持一份簡樸與清醒。我知道,在這一切的簡陋背後,有一顆並不簡陋的心。它也許並不偉大,卻足夠堅定;也許並不耀眼,卻足夠溫暖。

那麼,我是否可以借用孔子的一句話,輕輕問一句:何陋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