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海頓小姐

■希米

我去樹屋,第一個認識的是海頓小姐。

緣分始於一棵果樹。那天,我問起矗立在故居前、高大而獨特的芒果樹名稱,她微笑著告訴我。後來,她還將一些落果送給我,讓我品嚐到相逢恨晚的滋味。我們的緣分,是被這棵果樹牽起的,卻自始都未正式介紹過名字。我便淺稱她為海頓小姐。

從此,我似乎養成了一種奇特的習慣:每次走進樹屋,都要抬頭望上幾眼那棵高大的海頓芒果樹,也把與我對話的人,通通稱作海頓小姐。這稱謂,像是一種對短暫卻深具情懷的相遇,給予的專屬敬意。

那個午後,安平的陽光穿過斑駁的屋頂,灑在朱玖瑩故居前的庭院。空氣裡,有海港特有的鹹濕,也有我熟悉的果樹香氣。

我站在洋行旁的故居前,看著湧入的人潮,一時出神。海頓小姐點頭歡迎遊客入園,卻不查門票。我走近,她笑說,今天是文化協會成立的日子,園區破例免費開放,遊客也比平日多了許多,而且是一波接一波。

「原來,這就是文化的力量。」我笑道。

她似乎更開懷,說了一句在地話,服膺了身上的輕便穿著,從笑容裡迸出來:「我們也是很需要錢的。」

我笑著,眼神飄向被榕樹氣根擁抱的老屋牆垣,語氣溫和而肯定:「這就像海頓芒果。它沒有愛文的甜膩討好,也沒有土芒果的熱鬧奔放,卻安靜地立在角落,等待一個願意品嚐它歷史的人出現。文化一旦開放,雖不立即喧騰,卻仍有源源不絕的力量湧現。」

她點點頭,眼光卻隨遊客移向洋行屋頂下那塊巨大的白石,我的視線也跟著上去。

一個抱著安全帽的女生,要我在巨石前幫她留影。我想到日前品嘗那顆落果的感動,又連上了海頓小姐的話。

「你知道文化協會成立是誰的功勞嗎?」我放慢語氣,「蔣渭水先生、林獻堂先生……一百年前,他們在沒有冷氣的舊酒樓裡,用最知識分子的方式,試圖喚醒這片土地的靈魂。」

她點頭說:「對啊!今日免費入園,就是他們『普及民智』的現代回響。」

後來,遊客人潮阻斷了我們的交談。我看向巨石旁的大樹,它在光影斑斕中呼應遊人身影。於是,我好奇地問她:為何想在巨石前拍照?

「我覺得,它承載了一段段歷史。」海頓小姐將目光移向洋行,「就像這棟洋行,歷經風霜、幾度修繕。白石是基石,雖巨大,表面卻緩步風化平滑,彷彿在說,它承載了建物的傾頹,也將幾代人的記憶,作為歷史修復的起點。」

後來,我們又在洋行後頭那片盤根錯節、遮天蔽日的榕樹群相遇。她請我在樹根前幫她取景。我讀過巨石的分量,更清楚一旁大樹的歷史糾葛,也更理解樹屋的厚度。我問她,何以拍如此多,似乎哪裡都不放過?

「每一張照片,都是時間給的禮物。文化如空橋,從來不是無風無雨。」她輕嘆,指向深處一棵特別高大的樹影,「這片樹影,藏著臺灣最早期的外交困境——安平砲擊的導火線。」

我靜靜聽著,這段歷史早已銘刻心中。

「英國洋行職員為了自身利益,先發動外交攻勢,隨後砲擊安平古城。為了一棵樹,摧毀了無數森林。」她停頓,望著糾結的樹根與牆垣,「多諷刺,爭議的起點遠在天邊的一座樹林,而眼前的樹,用時間的根,吞噬洋行,成為最堅實的文化屏障。」

午後的風拂來,樹葉沙沙作響,像低語那段歷史的慢板。無論是海頓芒果的被取代,還是引發砲擊的大樹,它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拒遺忘。心中那首失了拍的緩板,也似乎重新被調準了節奏。

離去前,海頓小姐謝謝我,她還要趕去另一個景點。回家後,我在心得本裡寫下:在歷史與生活的洪流中,志工如同海頓芒果般獨樹一格,演奏一首首「慢板柔音」。它不急於收穫掌聲,但每顆落果、每句不經意的對話,都完成對土地的深情告白。

樹屋的入口關起了門。海頓小姐們,消失在人群中,身影漸漸淡去。我再次抬頭,望向那座巨大的樹屋,忽然覺得:我不是在當志工,而是在學會成為一棵大樹——慢下來,深根下去,用最緩慢而堅定的方式,參與這座城市的百年交響。微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歷史在低語,也像落果輕觸土地的溫柔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