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在看見與夢見之間

文/鄒敦怜 畫/蔡克信

我是一名短劇演員。

所謂短劇,是這兩三年忽然爆紅的影片形式──每集一兩分鐘,一整部拍上一百集,劇情迅速、情緒濃縮。據說這是科學研究的結果:一兩分鐘,是現代人手上僅存、最願意讓渡給娛樂的時間碎片。也許你已經刷過、笑過;也許,我曾從你的螢幕裡走過。

我不是什麼帥哥,只能算耐看,安全牌的那種。許哥第一次看到我,是在燒臘便當店。我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裡頭是一件背心,露出假日在工地做粗活練出的肩線。接待客人時,我笑得真誠,因為心裡永遠哼著:「我的未來不是夢。」

許哥說,他有「慧眼識英雄」的天分,說我是「普通得很有特色,難看得很耐看」──這類外型,更容易讓觀眾感覺親近。

我半信半疑去拍戲。小導演、小成本,什麼豪華場景都是借來的。海邊那棟白色別墅,是某位富豪買了卻沒時間住,借我們拍戲。地點偏僻,只有我沒車。為了不耽誤拍攝,許哥讓我暫住那裡。

本以為只是玩票性質,沒想到第一部就爆紅。許哥的短劇一部接一部,女主角換了一個又一個,而我這個「越看越順眼的男主角」就留下來了。

我的生活逐漸被角色取代。我不是燒臘店店員,我是「龍少」──戲裡被貶下凡的謫仙,他總能逢凶化吉:走錯車站,卻意外救了案主;隨口報的幾個數字,替快破產的企業家帶來轉機;甚至被車撞、被泥濺、講錯話──災難一件不落,但每一次都能「逆轉勝」。這個角色帶著雅興,閒適逍遙,對身外之物毫不在乎。觀眾最愛聽他說那句:「錢太多了,上個月的還沒花完,這個月又多了。」

龍少成了幸運的象徵,小人物的幻夢。我白天演他,夜裡背他的台詞,醒著睡著都是他。拍攝全年無休,我幾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直到那場颱風。暴雨讓別墅停電,劇組來不了,許哥要我留守。風雨敲打窗面,整棟屋子靜得只剩潮氣在呼吸。冰箱裡塞滿拍戲用的高級食材,他交代我趕緊吃掉。

我一個人坐在骨董餐桌前,吃著大火蒸得通紅的龍蝦。雨聲敲在玻璃上,像是有人用力叩門。就在那時,一隻金色的蝴蝶貼在窗邊,翅膀抖得像快散掉的金粉。我替牠拉開一條細縫。蝴蝶飛進來,在漆黑的客廳兜了一圈。風停,燈滅;屋內只剩海浪拍岸的微光。蝴蝶落在我的肩上,我聽見牠的翅膀輕輕開闔。

銀湯匙映出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世界忽然暗下來,那抹金光亮得太異樣,我盯著看,才意識到肩上的微微振動──是蝴蝶在動?還是另一個我?彷彿莊周夢蝶,連翅尖的金粉都在指縫間悄悄流逝。

這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戲裡,還是在夢中。靜謐的別墅裡,老鐘滴答作響,彷彿在提醒我:走進角色容易,走回自己,才是真正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