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寶劍與蘭花

文/吳守鋼 畫/徐兆慧

(一)

心儀的散文大家王鼎鈞先生在一次訪談中,有一段有趣的文字:

「最近請朋友刻了個圖章:觀劍畫蘭。前句是看見寶劍,精光閃閃,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等回到家裏,摸摸腦袋,還在,想要畫出來,結果畫出來的是蘭花。」

寶劍成蘭花,老母雞怎麼變成了鴨?換言之,正照著鏡子的千金小姐原想美美地欣賞一番花枝招展的倩影,豈料映現出來的竟是一位翩翩少年。

不可思議。

雖說劍珍貴,花也芬芳,小姐美麗,少年也不凡。

但是,不現實!

不,現實。

美國總統川普再次入主白宮就是。

大選前,看好民主黨,祈願賀錦麗能出任第一位美國女總統是媒體的大勢所趨;世界也由此跟著起哄、圍觀、看熱鬧的同時,還趁機將私藏的意願塞在了似乎很近,其實遙遠的星條旗上。

帷幕揭開,出現的是……。

無獨有偶,類似的事件在日本兵庫縣知事選舉中復演了一遍。

當得好好的知事,突然傳出了一個接一個的醜聞。不僅貪汙受賄,還憑著大官的威勢,讓一個部下走向自殺身亡之路等等,簡直可以說罄竹難書。

一時每天從早到晚聲討似的電視節目、報紙周刊鋪天蓋地。

於是,群情由此激憤,電視機旁的觀眾再也坐不住,都站起來看新聞了。全國上下一致要求他下台!

知事無奈,下台。

離開縣政府大樓的那天,職員、部下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例行公事一番,去慰問、獻花、送行。可見惡人的下場應該這樣。

一個月後重新選舉。這位罪惡滔天的知事,票數遙遙領先於其他候選人而再次上榜當選。

公正、平等、無作弊。所謂問政於民是也,民眾的眼睛雪亮。先前媒體報導的醜聞近乎子虛烏有。

 

(二)

常識讓人不相信真會有這樣的事,但是,現實中卻常常有這樣的非常識。套用一句俗話便是:不是虛構小說,卻比虛構小說精彩。

現實中,寶劍變蘭花,或者蘭花成寶劍的事比比皆是。

在下不吃政治飯,僅僅是個不足一提的教書匠。當年,從中原渡海來到島國日本,就是看中這塊土地也使用方塊字的緣故,覺得漢字有如護照。古人自古以來不就有「筆談」嗎?就是說,有漢字的地方,只要有紙、有筆就可通行。

其實,非也。

比如:

「大丈夫」一詞。

《史記》上記載,當年初到帝都咸陽,有如鄉下人進城一樣新鮮的漢高祖,看見秦始皇帝時,不覺嘆息:「嗟乎、大丈夫?如此也(啊,男子漢的風光理當如此)」,艷羨之態躍然紙上的漢高祖,要是他如今也這麼搖搖晃晃走在新宿、上野那地方,一定會被人迎頭猛擊一掌:

「你是不是有病?」

中原與島國均有「大丈夫」一詞,不過,詞相同而意不同,前者專指勇敢剛毅的男子,是名詞;後者則是形容詞,指沒問題、不要緊。

又比如:

「愛人」、「娘」等。

初來這異國他鄉,自我介紹的機會很多。俺通常都會說上一遍已婚、有愛人等的如實狀況。但是,用「愛人」時,說者無心,而聽者狐疑,甚至臉露鄙夷之色。當時不覺,後來才知,與中原的配偶之意不同,「愛人」竟等同於「不上檯面的情人」,難怪。

之後,周圍的異鄉朋友逐漸多起來了。一次,一個朋友帶著女兒來見面,指指身邊介紹說:這是我「娘」,今年十二歲。

啊唷,四十幾歲的大男人竟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娘」?奇怪,不怪?一時語塞。後來才知日語的「娘」是女兒之意。原汁原味,並沒越雷池一步,沿襲了唐朝之前就有的用法。

那年頭,還沒有手機,聯絡的手段是寫信。久無音訊後,有人會來信詢問,好久沒收到你的「手紙(=信) 」了,還好嗎?

島國以外也有。走在台北的大街上,舉目皆是漢字,且是傳統漢字。放心的同時,又有些不安。滿街的小吃,這邊吆喝:來不來份「阿給」

「阿給」是甚麼:

怎麼吃?又見那邊,來,吃點「照燒雞塊」吧?

咿?不是紅燒雞塊嗎,怎麼還要照燒?與其照燒,不如照吃就得了唄。

同樣的漢字!

一輩子都以漢字為溝通工具,在文化相同的地方,寶劍卻變成了蘭花;千金小姐竟是翩翩少年?

自以為拿手的是漢字,卻常常被漢字難倒。

困窘。

(三)

自己的世界與自己以外的世界,有如一滴海水與汪洋大海;汪洋是海,並不能否認一滴海水也是海的一分子。汪洋大海中還有淺海、深海、近海、遠海,甚至死海、紅海、地中海等不一。

人各有其思。有如汪洋由一滴一滴組成,既是大海的一部分,也是一個個獨特的世界。

而個人的所思所想,需要透過語言來傳遞。這過程看似理所當然,有時竟很難。

寫了無數長篇、短篇的村上春樹,很多年前出版過一本與夫人合作的蘇格蘭、愛爾蘭觀光記。夫婦倆同桌坐一起喝威士忌時,村上不無感嘆地對夫人說:要是咱們的語言是威士忌就簡單多啦,一個將酒杯遞過來,一個把酒杯接過去就行。

哈哈,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不用語言文字,僅用威士忌酒杯遞來推去?

不久前去世的詩人谷川俊太郎生前曾出版了一百多本詩集,可稱作語言的巨匠,詩的巨人,不料他竟說:

我不信「語言」。

說得武斷一點,小說寫了無數,詩吟得夠長,書賣得出色,但是,內心卻隱隱地荒涼,兩位巨匠是否都想說,用語言傳遞太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