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真誠的發現者—— 讀蕭宇翔《濱海的遠足》

文/章楷治 畫/簡名袖

上次與蕭宇翔見面,是在花蓮光復鄉救災,那時他本正在花蓮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閉關。初識至今知道的兩次閉關都在花蓮,說是閉關,但每次見面,宇翔總是在分享全新認識的花蓮,說這裡種著些什麼植物,哪裡有著一條怎樣的河。宇翔便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滿足於單純的思辨與書寫,而不斷向大自然(或者可以說世界)索求著最純粹的美,也樂於享受那種探求:他自覺自己並非作為生產者在創作詩歌,而是一位手握捕蟲網遠足的少年,以純粹的詩心發現並捕捉世界中的詩歌。

蕭宇翔鐘愛蘇聯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以及聖盧西亞詩人德里克‧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並受到他們的影響。於是在其第一本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中詩歌在形式主義與戲劇相結合後呈現了詩人在完稿前精雕細琢,嚴絲合縫的安排。直到《濱海的遠足》出版,宇翔在承繼上一本的嚴謹、精確之外,其節奏感——倒不如說,詩歌的語氣,語調——產生了某種親近讀者的自然,而這種自然便是宇翔在現實世界中所發現:純粹的詩歌(美)。恰如其於自然、日常、人與人之間尋求藝術真理的〈折疊之冬〉中的語氣:

 

我又夢見你的白髮傾覆

在合歡山之巔,我五歲

穿牛仔褲,愛跑步

你和媽媽打雪仗

我不懂,跑過去

勸架。你們笑我也跟著

笑你們砸我也跟著砸

 

仔細思索這種自然毫不矯揉造作的語氣,究竟如何誕生,我想,或許正源自於詩人對於一切存在與意義的精心安排上。《濱海的遠足》收錄多首長詩,而這些長詩幾乎不會讓讀者在閱讀中段時引起疲勞,單首長詩幾乎是一氣呵成的,當然詩人在寫作必然不可能一口氣寫完如此長詩,之所以產生這種錯覺,在於詩人對於每單一詞彙的把控,將氣不斷延續下去。換句話說,蕭宇翔對於字詞絕對的掌控,讓意義不間斷發生延宕,直到整首詩的結束,意義終才完成其使命,恰是意義因延宕被不斷地推進,讓整首詩處於一種完整無漏的狀態。正如其在被稱之為「愛」的關係之中,尋求自我個體以及現代社會被神化後的愛原初樣態究竟為何的〈情感教育〉所呈現的:

 

我是他的靈感他的樂思他的

主題是愛——噢愛

就是對不起有什麼用把我賺的錢還來噢愛

就是不要動放鬆才不會痛噢愛

就是門在這裡你要跑去哪噢愛

就是今晚還能用熱水敷衍傷

噢愛——就是成為樂器

並且乖乖發出聲響

 

綜觀蕭宇翔的這本詩集,其中作品渾然天成,甚至忍不住產生荒謬的懷疑:這些詩好似不是由詩人構想而寫出的,而是詩人在世界中自然而然發現,並被拓印下來。不免讓我想到法國詩人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在《地糧‧新糧》一書中〈新糧:第四書〉所說的「要停止把詩歌變成夢幻;要學會在現實中發現詩歌。假如詩歌還沒有進入現實,那就把詩歌放在現實中去。」

近期與蕭宇翔聊天,提及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閱讀,也許與正在服兵役有關,但絕大部分原因,是他已然不滿足於探索詩歌——只有紙本的——的世界極限,而是自覺地將詩歌融入與生活、世界乃至自己之中。讀完《濱海的遠足》就像重新認識宇翔一般,文如其人,宇翔抱持著——對於讀者、世界、創作與詩歌——絕對的耐心與真誠,向我們解釋其眼中的世界,試圖模糊乃至打破人與人之間的視差。正如其在〈襄陽路仁愛幹線〉中所表達的那樣:

「是最高的目的,也是最低微的手段,誰也這樣篤信著文字,文字既心思,心思當屬人間,纖繁地擴張著,通透地深駐著。水濁可以滌足。若米沃什和布羅茨基能在美國寫作,誰就不能再台北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