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黃華安/專題報導
那一夜,燈光尚未亮起之前,空氣裡已經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等待。3月29日晚間,台北聲色 Sounds Good 的場內座無虛席。觀眾來自不同世代,有人為了腹語而來,有人為了青春記憶而來,也有人只是想看看,一位走過半世紀舞台歲月的表演者,會在50週年的紀念作品裡,如何重新說起自己。
台灣知名腹語表演藝術家、模仿秀鼻祖丶主持人丶影星鄧志鴻,於當晚推出演藝生涯50週年紀念作《父親的鄉愁 我的歌》。這不是一場單純回顧技巧的表演,也不只是為了紀念一個年份。更準確地說,它像是一場回望——回望父親、回望家,也回望一個表演者如何在時間裡,慢慢把自己活成一段可以被說出的故事。
對許多人而言,鄧志鴻並不只是名字,而是一段共同的年代記憶。早年,他以「鄉音四重唱」的清新歌聲走入大眾視野,之後又以模仿秀與多元表演活躍於電視螢光幕前,成為許多五、六年級生青春裡熟悉的聲音。那是一個電視仍是家庭中心的年代,笑聲從螢幕中傳來,也進入一整代人的日常生活。
然而,在演藝事業的高峰時期,他並沒有停留在原地,而是選擇遠赴海外發展。長達25年的歷練,讓他的表演不再只是綜藝舞台上的機智與節奏,而是逐漸向更深的地方走去。他將腹語從技巧磨成語言,從表演推向敘事,也最終奠定其在華人世界腹語表演領域的重要位置。

因此,《父親的鄉愁 我的歌》之所以動人,不在於它只是「五十週年紀念作」,而在於它把一個表演者半世紀的身影,收攏成了一個極私密卻又極普遍的主題:父親與鄉愁。
整場演出以「父親」與「鄉愁」為軸,透過敘事式段落層層展開。從廣東父親期待他安穩成家、打出天下,但他卻偏偏走上江湖賣唱之路,遠赴東南亞演唱,最後在演藝界闖出一片天;再到父親去菜市場時,被人認出是「鄧志鴻的父親」,那份不言明卻藏不住的驕傲;再到中秋節眾人送禮,餅盒裡藏著現金,父親卻將錢一一退回的清廉身影——那些片段並不靠煽情取勝,反而因為真實,顯得更有分量。
母親的身影也在作品中浮現。她帶他看戲,記得他的點滴,像一條更柔軟的線,把舞台上的回憶縫合起來。父親的嚴正、母親的溫柔,在演出中並未被刻意對立,而是共同構成一個人如何長成的背景。
「鄉愁給沒家的人。」這句話輕輕落下時,場內安靜了幾秒。那不是刻意安排的停頓,而更像是一句話終於碰到每個人心裡不同的位置。原來所謂鄉愁,不一定只是地理上的遠近,也可能是一種對親情、對來處、對無法回去之物的長久回望。
90分鐘的節目內容,並不局限於單一形式,而是橫跨腹語術、脫口秀、模仿表演與歌曲演唱,並結合音樂、沙畫及多媒體影像,形成層次豐富的舞台語言。趙伯乾擔綱音樂,讓旋律成為情緒推進的暗流;莊明達以沙畫現場演繹流動意象,使記憶不只被說出,也被畫出;解王泉負責多媒體設計,讓影像不只是背景,而成為另一層時間的延伸。

當燈光真正落在舞台中央時,鄧志鴻站在那裡,像一個說故事的人,也像一個終於願意把自己重新說給世界聽的孩子。聲音在他口中變化,一個人化為多重角色,彼此對話、互相映照。觀眾一開始是笑的,笑他純熟的轉換,笑他對節奏的掌控,也笑那些熟悉的模仿與幽默;但笑聲並沒有一路維持到最後,而是在某些轉折之處慢慢停下來。
不是表演變沉重,而是情感悄悄抵達。
有人低頭,有人拭淚。那些眼淚未必只是為父親,也未必只為他,而是為一種被喚起的感覺——原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沒有真正離開的家,也都留著某種未曾說完的思念。
這也是這場演出最動人的地方。它不只展示了腹語技巧如何精準,不只讓人驚嘆一個人如何在聲音之中變出多個角色;它更像是一場關於時間、記憶與親情的藝術書寫。鄧志鴻用舞台回望自己的生命軌跡,也讓觀眾在他的故事裡,看見各自那一段被時間收藏的片刻。

演出尾聲,掌聲久久不散。那掌聲不只是給技巧,也不只是給一位資深藝人的敬意,更像是回應一段誠實的人生。當觀眾紛紛上前合影,鏡頭留下的也不只是夜晚的紀念,而是一種共同參與過、被笑聲與眼淚一起洗過的時間。
50年,對一位表演者而言,已經不是單純的資歷累積,而是一種生命的發酵。《父親的鄉愁 我的歌》所留下的,也不只是「紀念」二字,而是讓人重新相信:真正深刻的舞台,從來不只關於技藝,更關於一個人如何把走過的路,誠實地唱給世界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