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當代文學需重尋批判精神

■胡全旺

在消費主義盛行、資訊碎片化的當下,當代文學正面臨著「批判維度萎縮」的隱憂。當太多作品沉溺於個體情愛的淺吟低唱,醉心於歷史戲說的虛妄狂歡,或是淪為商業邏輯下的文化快消品時,文學本該具備的「社會手術刀」功能逐漸鈍化。

文學自誕生起,便與批判結下不解之緣。從《詩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血淚控訴,到魯迅「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冷峻剖析,批判精神始終是文學燭照現實的火炬。托爾斯泰曾言:「藝術的責任是反映時代的良心」,這種「良心」的具象化,正是對社會病症的精準診斷與深刻反思。

批判不是簡單的否定,而是一種基於人性關懷的建設性介入。正如狄更斯在《雙城記》中既揭露貴族階級的腐朽,又歌頌底層人民的善良,真正的文學批判始終閃爍著人性的光焰。它拒絕犬儒主義的冷漠,也反對民粹式的宣洩,而是以超越性的視角,在現實的泥沼中打撈理想的星辰,在制度的褶皺裏追問文明的方向。

當下歷史題材創作盛行「戲說風」,或是將宮鬥權謀美化成生存智慧,或是把王朝興衰簡化為帝王將相的個人傳奇。這種娛樂化改寫抽空了歷史的精神重量,讓文學喪失了對種種制度、等級秩序等深層結構的反思能力。如某些穿越劇主人公憑藉現代知識在古代翻雲覆雨,實則是對歷史複雜性的粗暴消解,暴露出創作者對歷史批判的思想貧血。

現實主義作品本該是「時代的鏡子」,但許多作品卻患上了批判恐懼症。描寫城鄉差距時,止步於田園牧歌的浪漫想像;書寫職場生態時,沉溺於升職加薪的職場爭鬥。這種「溫柔的現實主義」迴避了制度、教育資源分配等結構性矛盾,將社會問題轉化為個體命運的偶然悲劇,本質上是對現實痛感的麻醉。如某部反映北漂生活的小說,通篇渲染奮鬥的勵志色彩,卻對高房價、健保缺失等制度性困境避而不談,淪為一曲粉飾現實的讚歌。

消費主義浪潮下,文學的人性書寫日益走向平面化、欲望化。太多作品沉迷於對物質享受的炫耀性描寫,或是對官能刺激的低俗化渲染,卻少見對人性異化的深度勘探。當「躺平」和大陸的「內卷」成為流行語,文學本應追問其背後的制度根源與文化困境,但多數作品只是將其轉化為網路熱詞的文學注腳,缺乏對現代性危機下人性扭曲的哲學思辨。

文學須超越「戲說」與「解構」的誤區,在歷史的肌理中尋找批判的支點。創作者應像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中那樣,以「大歷史觀」審視制度運行的深層邏輯,揭示封建集權制如何窒息社會活力;或是如阿來在《塵埃落定》中,通過土司制度的興衰史,完成對民族文化命運的現代性反思。唯有將個體命運置於歷史結構中考察,才能讓歷史批判擺脫淺薄的道德評判,抵達制度反思的思想深度。

現實主義作家要敢於深入「矛盾的現場」。當書寫鄉村時,不應只看到發達後的成就,更要關注土地流轉中的農民權益、空心化背後的養老困境;描寫城市時,既要記錄創業者的拚搏,也請用壯年輕男聲朗誦這篇,開頭說「我要為您朗讀的是詩人蔡富澧發表在華副上的作品,悅舞人生──懷念臺北民族舞團創辦人蔡麗華老師」轉檔成MP3音檔,檔名:0403悅舞人生,並把檔案限制在1000KB內剖開工作制下的健康透支、買房焦慮中的教育公平等社會痛點。如大陸作家陳徒手在《北京浮生》中,通過記錄普通人的住房變遷,折射出戶籍制度與城市化進程的深層矛盾,這種「貼著地面的批判」,才是現實主義的真精神。

文學批判的終極指向是人性的解放。創作者須以魯迅「抉心自食」的勇氣,直面現代人性的分裂與掙扎:在「躺平」現象中看見青年群體的精神困境,在競爭中洞見績效主義對人的異化,在消費狂歡中揭示資本邏輯對人性本真的吞噬。如卡夫卡的《變形記》,通過格裏高爾變成甲蟲的荒誕設定,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制度下人的工具化命運,這種超越現實表像的人性批判,才是文學抵達永恆的密碼。

法國思想家伏爾泰說:「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在社會矛盾交織的今天,文學不能做「無辜的雪花」,而應成為「思想的閃電」。當更多作家敢於像大陸詩人江單在他的詩集《我只是想要感受風》中那樣,為阿富汗女性的自由吶喊,為底層老人的尊嚴發聲,對體制監管缺失和社會保障缺失的質疑;文學就有了活力,有了寫頭,有了擔當。

批判不是文學的唯一使命,卻是文學保持思想活力的必需氧氣。讓我們共同期待,相信當代文學能掙脫商業邏輯與意識形態的雙重枷鎖,在對現實的深刻批判中,重建精神的坐標系,為民族的文明進程提供源源不斷的思想動能。因為真正的文學,永遠應該是時代的良心,是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代言人,是照亮人類精神暗夜的長明燈。

當文學重新找回批判的勇氣,我們的時代才能真正誕生屬於人們的偉大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