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樹龍
依我看來,那些藏在詩詞裡的春光,都是古人掏心窩子寫出來的情書。你瞧,有的嫩得像柳梢頭剛冒的芽尖,有的愁得像送別時打轉的淚珠子,有的豔得像新嫁娘頭上的紅蓋頭,還有的淡得像山澗裡叮咚的泉水。這些詩句哪是在寫春天啊,分明是把心尖上的歡喜惆悵都揉碎了,再撒滿字裡行間。
唐代詩人戴叔倫的手筆真是絕了,「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愣是把煙雨朦朧的春日畫出了水墨畫的質感。細雨跟繡娘手裡的銀絲線似的,細細密密地繡著山水。水邊的杏花被雨水打得直打顫,像極了等不到心上人的小姑娘。要我說,戴叔倫準是揣著滿肚子思念寫的這詩——燕子都誤了歸期,這春光可不就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惆悵麼?讀著讀著,連手裡的熱茶都跟著涼了三分。要說把愁緒寫得跟晨霧似的若隱若現,還得看秦少游。「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這哪是在寫景,分明是把女兒家的心事掰開了揉碎了。你品,初春的寒氣賴在小樓上不走,畫屏上的山水都凍得打了個寒顫。別說,讀著讀著,彷彿能看見那個倚欄的女子,指尖還沾著晨露的涼,連歎息都化作了漫天飛絮。秦觀也太會了吧,硬是讓八百多年後的我們,還能聞見那縷裹著杏花味兒的輕愁。
杜牧的〈江南春〉又呈現了另一番氣象。「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眼界真夠開闊的!黃鶯扯著嗓子在綠肥紅瘦裡開演唱會,酒旗招子在風裡耍醉拳。最絕的是那些藏在煙雨裡的古寺,簷角翹得能把雲朵勾下來。老杜這哪是寫詩,分明是端著酒杯在歷史長河裡打水漂,濺起的都是六朝金粉的碎影兒。
要說最會玩擬人的,還得數宋祁。「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個「鬧」字可了不得!你閉上眼聽聽——杏花們準是在枝頭開聯歡會呢,這個踮腳探頭,那個擠眉弄眼,生怕錯過丁點兒熱鬧。最逗的是詩人舉著酒杯跟夕陽討價還價:「且向花間留晚照」,這哪是勸酒,分明是拽著春天的衣角耍賴呢!
這些泛黃的詩卷,就是能穿越時空的萬花筒。每次翻開,都能看見不一樣的春光——有時是沾著露水的淺笑,有時是浸著墨香的歎息,有時是簪著紅杏的嬌嗔。那些被詩句醃漬過的春天,總能在某個柳絮紛飛的午後,突然撞你個滿懷,捧給你一個千年前的詩意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