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育銓
一、鴨跖草
晨起出門工作時,紅磚牆角落,一盆綠油的草葉,托著幾蕊寶藍水鑽似的花朵,那是我從朴子田路邊扯回來試栽的鴨跖草,又可叫碧蟬。
在鄉間工作,恰好使我喜愛野地花草的本性獲得自由。有時看見陌生的美麗植物,便用現在很方便的「辨識APP」,或者「AI」認識它們的芳名。一枝草、一朵花、一段木,都是野靈的面貌或足跡。
有沒有人也特意種鴨跖草?我不清楚。
那日騎機車,風吹爽爽,行經朴子往我庄的小道,田中肥厚的高麗菜,已看慣無感,一派火鍋味;玉蜀黍迷宮不必去欣賞,那只讓人聯想到夜市之碳燒輪轉,農人的肥料下得好,造福了附近水溝的雜草,咦──怎麼有一排美麗的亮藍色?
不是財產,不是食物,而像足以圍在朴子和北港媽祖頸上的海色串鍊,夠神聖、夠奇特,已脫離馬斯洛需求理論的生存需求層次。
聽說,藍色在自然界生物身上是稀有的,我很少看到開藍花的植物鴨跖草的花,顯出珍稀的藍,自我實現。
它們兀自在路邊,一大叢的藍蝶小花隨風擺翅。
我立刻停車,縱然背後有行車路人阿公阿婆,我如一顆番薯,蹲伏水溝邊,連根帶土拔了幾株回去試種,太奇特了。
果不其然,幾個月田裡收成完畢後,這條水溝的鴨跖草,被清場用的農藥毒枯了,已全消逝。但我相信它們,這些小藍蝶,會再飛回來的。畢竟被我發現前,它們不也已靜靜守在那不知多久了?
何況,我在租屋處留下的那一盆,已發芽新長開花。
鴨跖草的花蕊,是天天開、天天凋謝,如同槭葉牽牛花。我將這盆和從台南家鄉魚塭帶回來的稀有白牽牛放作伙,像野草派對。我癡癡以為,它們比花店上高高擺起的任何一種觀賞植物,更加具有意義,價值無量。
草,畢竟愛光照,那時野外整叢大手筆的亮藍,較美,現在被人工約束,有點稀疏。租屋方位其實偏陰偏濕,類似明代歸有光的「項脊軒」,過午已昏,所幸這草耐活,我仍在研究怎麼整理才好看。
出門前的儀式,我會看看當日開了幾朵,當它們露出那抹優美的碧藍,如心靈暗語,舒展了整天心情,它們懂我。
二、九層塔
我得到一株幼苗,隨便亂養,慢慢已成可以吃的規模。
但我在雲林租屋處只有一人,不想開伙,且無論整理得再好,煮飯有食物就容易生蟲,故多外食。
台南家裡也有九層塔了不必我雞婆。原是想種好玩,但一直覺得這麼欠吃的花草,沒煮浪費。
某天傍晚,下工後的我要出門去北港,剛好番薯國的村民鄰居在煮香噴噴的晚餐,我才想起它,趕緊問村民要不要,我揀了一小袋葉子,終於可以被吃了,恭喜我的九層塔。
拿去時,哪知村民盛了一大「盆」的海產粥,注意,不是碗,不是鍋,是`「一大盆」!
盛在白鐵鋼盆的內容配料,那豐富度是一片地中海。
我只有一人,雖長得貪吃貌,但那該有三、四人份,我原以為根本吃不完,無刺虱目魚肚和草蝦仁保證不是藥水發泡、貝殼不用錢的樣子。
村民要將這一盆塞給我,說裡面加了口湖人送來的赤嘴仔,我就站著跟他們將這一盆推來推去,因為本來要騎出門了,我推辭很久,但水林的番薯居民很剽悍豪邁,據說水林受顏思齊登陸影響,故多海盜,古早名為水賊林,今為水燦林,我的推辭向來陣亡居多。海洋冒險家,野心是基本,出手要豪邁,心懷正氣,活在當下。
好吧,薑芹真的非常香,村民古早的手藝好,海鮮像都還活著,帶著米粒自己跳進我的嘴巴。對一個台南的佳里小孩很是誘惑,滿滿沿海家鄉感,沒想到幾片葉子,可如此交易。
但,下次我應該不要在人家煮飯時送草了,怪不好意思。
三、日日春
房東平時居於台中新厝,不在水林的故鄉,大多才會偶爾六日回來。而這時我大約都在台南老家度假。
基本上他巡房時,我都在外逍遙。
租屋處是幾家三合院改成的,我在人家的園地,一下種白芙蓉菊,一下弄多刺紅麒麟花,一下養艾草。且不知為何,可能亂丟果實,一個裝沙在颱風天壓大門用的油漆桶,還無緣無故冒出一棵木麻黃幼苗,我特別喜歡它,有松柏後凋的鹽分君子之姿。問家人說,我還在考試,萬一有天離開這,可不可以帶木麻黃回家,家人差點沒昏倒,說:喔,如果你自己買了房子就可以拿去種。所以為了以上心血不致流浪,我在這鄉下地帶努力儲蓄,且,我其實原本就偏愛鄉鎮,現在又在原始農村的番薯國境內,已習慣大塊風水的日子了,希望有天即使身在車水馬龍的都城工作,也要在這買得一個落腳小地,我國我鄉我有家。
隨著這些花草一盆盆出現,心情已非異鄉人。
總之,亂養了一堆,活下來的倒也各有可看之處,我自己認為。
房東以為這名房客很閑,或有點園藝底子,不曾想其實我沒啥園藝知識,頂多比黑手指稍好點罷矣。這些有點多刺、可避邪的植物,是狗派的我想要野靈、臭貓們都給我去旁邊沼地墳墓、番薯田玩老鼠,別──吵──我!
某日,房東以賴密我:「卿可購花草,種我三空盆,其土惡,自來難活,望卿相救。又,僕假日方植之蕉、松、passion果,若得空,助僕澆水,不勝感激,有支出,扣汝月租。可乎?」
為了彰顯我超會種,為了避免丟臉,我到朴子找一個市場看起來就很誠懇的阿婆,話山話水,聊聊我嘉義縣真是好棒棒,俗俗買了一堆頭好壯壯耐活的日日春、麒麟花 ,房東看了很高興,不知道這些都是我愛面子的計謀:好看就好。
我在想,房東平時都不在老家,偶爾才來,為何需要日日春?為何還要在老家試著種很多東西?欣賞的人不還是我們這些房客?他何須付錢給我張羅一點事?
我看著一堆草言花語,包含房東託我種的,懂了,這是他對老家的愛惜。
然後,我心也離不開了。
午後陽光溫暖,惠風和暢,鳥語空靈,這裡,這個開滿琪花瑤草的村莊,已經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