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宋朝的羊肉

■汪恒

寒羊肉如膏,江魚如切玉。肥兔與奔鶉,日夕懸庖屋。

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的詩,寥寥數筆便勾勒出冬日裡肉食豐美的愜意圖景。說到吃,他和師傅蘇軾倒有幾分相似:明明餐桌上的好東西不多,卻總能發掘出食物裡的小確幸,樂在其中。在他的筆下,冬日裡的羊肉嫩得像膏油一樣,江裡的魚兒閃亮得如同雕琢的碧玉。肥美的兔子肉和飛奔的鵪鶉,每天都能掛滿廚房。其中「肉如膏」的寒羊,更是道盡了宋朝人對羊肉的偏愛。

不過,好吃歸好吃,宋朝的普通人吃得起羊肉嗎?在宋朝,羊肉絕對稱得上是餐桌上的奢侈品。宋朝可以用來養羊的草場不多,羊就成了稀罕物。再加上羊不僅是美食,更是戰場上的戰略物資——羊皮能做帳篷、制軍裝,宋朝的羊更顯珍貴。每當宋朝和遼國「掐架」時,遼國就卡緊羊的出口,目的就是要削弱宋軍的戰鬥力。西夏那邊雖然願意賣羊給宋朝,但價格高得嚇人,一般人是買不起的。

宋朝打造了官方專屬牧場。但這些牧場窩在中原腹地,比起邊疆的豐饒草原,差了不止一星半點。於是,在陝西、山西這些地廣草豐的地方,老百姓們紛紛投身養羊大業,而馮翊縣(今陝西渭南大荔)的羊肉被譽為「膏嫩第一」,直接晉升為皇家貢品。「蓋西北品味,止以羊為貴」。這麼一來,尋常百姓要想吃一頓羊肉,那可是奢望,羊肉成了土豪專享的美味,甚至於一般官員也是吃不起羊肉的。

不過,對於吃貨蘇軾而言,好像不是難事。他被發配到惠州,把「流放生活」過成了美食探索節目。就算沒什麼俸祿,卻愣是把羊肉玩出了花兒,各種創新吃法層出不窮。在惠州市場,每天新鮮宰殺的羊只有一只。蘇軾作為貶官,自然是不敢跟本地官員搶鮮嫩羊肉,只能另闢蹊徑。他跟屠夫私下達成秘密協議,把那些沒人瞧得上的羊脊骨留給他,畢竟骨縫裡頭還藏著些那麼一點點羊肉呢。

蘇軾把這些羊脊骨帶回家後,先是深度水煮,接著用酒給這些骨頭「沐浴」,從酒中取出後撒上少許鹽花,再用火慢慢烘烤,直到骨肉呈現出迷人的焦黃色,這時候,美味就出爐啦!蘇軾在羊脊骨之間挖掘那些零零碎碎的肉,自嘲道,這吃法和享受海鮮時剝螃蟹殼有異曲同工之妙,別有一番風味。他種吃羊脊骨的方式,經過千百年的演變,竟成了大名鼎鼎,在美食界占得一席之地的「羊蠍子」。

蘇軾對羊肉的熱愛成功「傳染」給了身邊人。他的好友韓宗儒,也是羊肉的狂熱粉絲,可惜囊中羞澀。那時,蘇軾的書法作品已經非常出名,韓宗儒靈機一動,把蘇軾給他的私人信件當作書法作品,轉手就和殿帥姚麟換來了十幾斤羊肉。這一換,韓宗儒算是找到「財富密碼」,頻繁給蘇軾寫信,就為了多收幾封回信,好繼續他的羊肉兌換計畫。蘇軾知道後:哈哈大笑,顯然對此並不介意。

文人的羊肉故事,給宋朝羊肉文化增添了幾分雅趣。歐陽修《歸田錄》中記載,北宋初年,宮中禦膳以羊肉為主,「飲食不貴異味,禦廚止用羊肉」;陸「」也偏愛羊肉,詩道「東門買彘骨,醢醬點橙薤。蒸雞最知名,美不數魚鱉」,雖未直接寫羊肉,但在其諸多詩作中,多次提及冬日吃羊肉暖身的場景。文人們不僅愛吃羊肉,還常以羊肉為題吟詩作賦,讓羊肉成為承載情感與志趣的文化符號。

根據陸游的說法,自宋朝建炎年間起,學界對蘇軾的詩文推崇備至。他在《老學庵筆記》中提到一句民謠:「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這裡的「蘇文」說的就是蘇軾的文章:若是能將蘇軾的文章爛熟於心,那做官吃羊肉的美差自然手到擒來;反之,若是對蘇軾的文章一知半解,恐怕就只能清湯寡水,與菜羹為伍了。這是一句反映宋代科舉制度的歌謠,直接把吃羊肉作為當官的標誌了。

張耒筆下的「寒羊肉如膏」,是宋代羊肉文化的縮影。它早已超越食材本身,承載著宋人的生活情趣與文化底蘊。千年之後,我們品讀這些文字,仍能觸摸到那份煙火裡的溫情與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