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 藍夫人

文/林佳樺 畫/簡世哲

那年夏天,我把自己活成了游泳池水的顏色——打工服、泳衣都是藍色系,一起輪值的工讀生都叫我「藍夫(膚)人」。

升大四那年我沒抽中宿舍,為了房租,暑假在學校泳池打工。工讀的人以本地生為多,零星幾個原住民、僑生,是小型聯合國。櫃台沒有冷氣,貪圖涼快,我打工時常穿藍T、牛仔短褲,汗水將衣服黏在身上,彷彿第二層肌膚。下工後,我會入池游泳洗去黏膩,天藍色的泳衣似乎與池水融為一體。

館內的天花板與牆面都是透明壓克力,天光穿透窗戶,池子晃動著亮藍水液,晴光水色的美麗風景讓我以為在海邊度假,因而錯估了工作量。

館內若碰到奧客,大家會拜託我處理,理由是藍夫人常面帶微笑。大家沒看到躲在藍色雲層後的烏雲。大四課業繁重,校外實習壓力又大,加上交往的他因論文及求職不順,情緒屢屢失控,衝突過後他總是誠懇懺悔。我想起過往自己生病、失意時對方的陪伴,不禁心軟。沒多久衝突再次襲來時,我不禁懊悔著之前輕易的原諒,只好以讀書、工讀的忙碌暫忘這些困擾。幸好泳館是個庇護所,學生時代曾經溺水的他對泳池畏如蛇蠍。

打工多在上完學院課程的下午,我強迫自己專心處理無休止的電話、會員報名、印製上課證、泳訓班簡章、填寫器具維修單,兼顧打掃、失物招領、幫救生員檢測水質、搬運水底吸塵器……忙碌可以暫忘煩心事。有次他因論文受挫而暴怒,我藉口打工時間在即。不久他來到泳館外側,電話一通接一通,久久才離去。泳池是結界,恐懼水的他進不來。

對於他的情緒起伏,我顧及雙方顏面,盡量不回應,況且上午教學實習課得用丹田說話,下午泳池工讀也要提高聲量——館內很吵,蒸氣房常嗡嗡啟動著鍋爐聲,為了吹散池水的漂白粉味,大型風扇得長時間轟轟運轉,此外還有泳訓哨響、嘩喇踢水聲。有次他又來館外為失控的情緒道歉,我假裝無視,泳池的喧嘩可以糊化外頭的吵嚷,只是慌張的我無法專注處理泳客們對於證件與泳訓的詢問,耳畔又時時響起工讀生們的求助:「藍夫人,快來。」幸好這些繁忙,讓我有藉口躲在泳館內。

他託人傳信:傍晚吃飯時間總可以出來吧,有事好好談。一再以低姿態道歉。那可憐模樣讓我心軟,擅長素描的他在懺悔信中總會附贈我的畫像,也叮嚀我要按時服用過敏氣喘藥。想起之前每一季我回診檢查,他常請假陪伴。他情緒穩定時,空氣都是甜的,但我怕極了那些無預警的變臉。

有次在外午餐,我談及有些人道理無法服人,便以拳頭爭勝,他瞬間把桌上的免洗筷丟向地面。用餐未結束,我趕緊說工讀時間到了。抵達泳館仍是午休,我便幫救生員拉出水底吸塵器(又名「水龜」),可以在池底游走時除去雜質。我強迫心神專注聽著馬達發著「呼哈——呼哈」類似換氣過度聲,蓋過了泳館外那熟悉、讓人恐懼的聲音。

他的情緒日漸失控,只好求助醫生,確診罹患了躁鬱症。就醫的時日裡,加他論文撰寫更加不順,相處過程只要我呼吸粗重了點,隨即擲過來許多指責。但思及對方的病情,離開的話題到了嘴邊,又嚥回喉間。有時太安靜的日子讓人不安,思索是否該找些話題填補疏離的關係,但我不能出聲,因為他要專心。後來他控管不住內心的陰鬱暴躁,我帶著千瘡百孔倉惶逃出。泳館內即使時時刻刻如年節般熱鬧,總是充斥著泳客的抱怨,這些竟都讓我安心。

我開始害怕別人的靠近,因為歷經太多次前一秒是平靜接觸,瞬間竟風雲變色。我也盡量麻痺感覺,減少感覺也許便能減少痛覺。但這份工讀卻喚醒了我的某些感受:水的觸感滑嫩,可判斷當天添加的氯較少;水摸起來澀硬,則添加太多的氯;泡水時間過久,皺巴巴的手指像是被水「咬了」;泳池的漂白粉、氯氣味道濃烈,經常蓋過我身上的乳液味。學姐會買豬血湯餵食,據說可以解漂白粉的毒性,教大家多開窗,保持通風,讓身體習慣和消毒味共存。我漸漸瞭解要抹去他物的氣味是有技巧,無法強硬消除,也許先疏遠,再斷絕。

還沒完全離開那段關係前,我輪值完工讀,會固定在池中待一、兩個小時,有時游泳、有時浸泡發呆,純粹為了躲人。於是他更常在我下工疲憊時,來電表明了無生趣,有時跑來我住處,在信箱留一封信,決定生命輓歌響起的時間。我只要晚點回家,就可以晚點面對這些煩心事。於是我穿上背部挖空的天空色泳衣,化成一尾銀背藍魚滑游,用水隔絕外界。好長一段時間每當我有課業、情感上過不去的關卡,便藏身在泳館內,待到天色已暗,館內的鍋爐聲漸停,霧氣漸消,才回住處。

我開始驚覺沐浴時頭髮會大把大把地掉。救生員學姐發現我常彆氣,全身僵硬,建議看醫生:「以為你像藍天一樣開朗,看不出來也有煩惱啊,你在水中比較放鬆。」我不知該找誰商量困境,多數朋友認為我應該多體諒生病的他。

幾次下工,他躁鬱症復發,口中連珠炮地爆出我聽不懂的英文,甚至拉我到學校附近藥妝店買下萬元的商品。我小心挑揀勸阻的字句,拿捏適當舉動將他拉出店家,他馴服地跟在後頭,我正要勸說,一隻大掌朝咽喉處扼住。我揮手、掙扎、下沉,快要窒息,慌亂中急忙衝往泳館的方向,趴在工讀櫃台上喘氣流淚。輪值的救生員學姐噤聲,我快速換好放在工讀桌旁櫃裡的泳裝,在水底靜靜地當隻水母。

我在池裡弓身抱腿,在嘩喇水聲中努力找回規律的心跳,接著慢慢蹬腿划手,蛙行前進,大口吸氣,氣由鼻出,找回較順暢的呼吸。水洗了洗低落的心情。也許我比較適合待在水裡。

被撞見彷彿逃亡的那一幕,我和輪值的救生員學姐都尷尬。她遞來一碗泡麵,談起曾被一位學長苦追,有天對方來泳館等候,她下工時趿雙拖鞋,穿著鬆垮T恤及四角泳褲,邊走邊往臀緣抓癢,亂髮濕漉地披散肩頭,學長愣了半晌,遞來一碗熱豆花後便沒再聯絡。學姐說:「後來才知道他喜歡看起來整齊美麗的女生,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我摸摸自己方才被扼住的咽喉。有些關係,想像比真實來得美麗。

學姐開始天天對我說:「藍夫人,加油。」因為她的故事,我開始注意到入館的泳客們都帶著「真實」而來:臉不上妝,頂著濕漉亂髮,隨意裹上毛巾,男士著泳褲,女士穿貼身泳裝,毫不忸怩遮掩。不論泳衣樣式保守或新潮,不論曲線纖細、圓廣或高壯,皮膚白?或黝黑,長斑、坑疤或平滑,每個姿態都自信,自在地來櫃台前放件、領證。我有多久沒好好看自己了?為了躲人,想方設法躲藏,擔心惹怒他,說話經常在揀字,幾乎快忘記自己原本的身形姿態。

有天下工後,救生員學姐要我幫忙拿水龜入池,機器的腳突然卡住,用力扯管線,它就是掃不到轉角的藏汙區。「硬扯沒有用,有些死角只能等隔天再來掃。」學姐說完,叮嚀水龜收好後還要收整的物品。隔日下工後,學姐提議教我水中急救法,自保又可救人,以防萬一。我納悶工讀生的服務內容何時包括急救?況且我只會蛙泳,沒資格考救生員證照。學姐仍是熱心地教授技巧:將雙手往下壓水,利用反作用力讓口鼻露出水面,快速吐氣再吸氣;另一個自救法是上身放鬆,頭垂直在水中,身體呈坐椅姿勢,腿要往胸部靠近,如抱肚一般,然後雙手模倣船槳搖動來增加水阻,便不會往下沉。

「我又不考救生員。」納悶學姐為何要教授這些技能。「還偷懶?」學姐無預警地把我的頭按壓入水,我急速彆氣,看見了口中泡泡一圈圈地往水中浮出。學姐輔修教育心理學,與她相處日久,我開始思索自己不夠果斷帶來的苦果,漸漸明白讓自己呼吸困難的人,有時不是他人;人也不是只有在水裡才會溺水,我得讓自己的人生浮起來。以往,我只想讓別人看到表面的天藍色。

學姐為我特訓時的空檔,會在雙臂穿戴多層浮具,啪嗒啪嗒地打水前進,遠望,她身上亮橘色浮具如長在背上的魚鱗。有時學姐提議蛙泳,比賽誰先抵達終點,一聲令下我們雙腳蹬出,划開粼粼池水、換氣,疲累到游不動、快下沉時,踢著蛙腿,頭又浮了出來。我在水中真的比較自在。

但終究得回到岸上,面對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陰影,放鬆,只有放鬆,才能輕盈——我複習學姐教授的自救守則,緩緩吐氣,讓水浮起頭頸。也許我沒沉下去的另一個原因,是不再把自己的重量交給我仍保留那件天空色泳衣,時常想起在泳館打工時、見過許多半裸身體,他們走進來時頂著亂髮,離開時沒有塗抹乳液及顏色,只有一身薄薄水光。那是我見過很接近自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