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閱讀時差/徬徨少女時

文/姚時晴 畫/簡昌達

農曆年假與來自紐約的美國友人回到久違的台中老城區漫遊,東協廣場的東南亞百貨商店,和青草街的諸多越南、印尼、菲律賓美食,讓久未回到這一帶的自己驚訝不已。聽著綠川東側人來人往的異國口音恍惚間如處異鄉,思緒不禁迴轉至年少歲月的慘綠記憶。

十六歲的我,第一次離家就學,便來到台中。由於跨縣市就讀,我在當時號稱律師街的康樂街與同學合租宿舍,一樓是律師事務所,二樓以上全數是台中女中外宿生的租賃宿舍。宿舍鄰近當時的南華戲院,因此南華戲院便成了我週末觀看二輪影片最常流連的地方。彼時,我每兩三週固定搭乘火車回彰化家裡,沿著最熱鬧繁榮的自由路、龍心百貨、中正路商圈,途經第一廣場(現在的東協廣場)和綠川,我總會先至台中火車站附近的地下書局,翻閱購買文學書籍。就是在這段時間,我開始大量閱讀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出版的歐美和日本翻譯書籍,也開始著迷於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和卡夫卡(Franz Kafka)的文學世界。

十六歲的少女或許無法真正理解何謂存在主義,但《徬徨少年時》裡,試圖追索自我的辛克萊和卡夫卡那雙深邃憂鬱的大眼卻讓一名對生活充滿虛無困惑的女孩深深癡迷。那時候,我將所有學校教科書的封面都更換成卡夫卡的黑白照片,幻想自己是《卡夫卡的故事》(卡夫卡談話錄)裡,那名與卡夫卡有著忘年之交的年少文學愛好者雅諾斯(Gustav Janouc),經常與卡夫卡漫步在布拉格老城環形道暢談藝術文學與生活瑣事。高中三年,除了編輯校刊的社務,其他時間,我幾乎多數處於夢遊在文學幻境和對電影的狂熱之間。至於學校課業則全然放棄,止於應付(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竟沒被留級或延畢真算是慶幸了)。

相較於同儕間對升學競爭的戮力和豆蔻少男少女的懷春情事,我的十六歲到十八歲似乎更深陷於對自我的迷惘和對文學藝術這座夢幻迷宮內無數神秘歧異路徑的癡戀探索。有諸多個夜晚,當室友歸家,我單獨一人在書桌前,儀式感般點燃燭火,就著熾熱燭光閱讀那些遠比枯燥教科書更深刻迷人的哲理與想像時,我強烈感到自己就像獨自航行於知識龐大織就的浩瀚宇宙裡,那名被無限璀璨星光震攝的孤獨宇航員,正以自己微小纖細的靈魂粒子和整個廣袤無邊的星系共振……充盈著對未知領域探險的靈光閃爍。

那樣敏感靈動且純真晶透的女孩,或許餘生我再也無法與之相遇了!但對於那名全心沈浸耽溺在文學夢想波流裡的少女,多年以後,我想對她說:當時,妳雖然經常感到無名的孤獨,卻曾經真實擁有極深邃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