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接近信天翁

■紀小樣

濱海的一個小鎮,住著一個老婦人。

這個世界上,愛她的人與她愛的人,包括陪她十七年多的柯基犬——都不在這個世上了。所以這裡聽不到犬吠,也沒有貓聲,但偶爾還是會有風過來——把記憶喚醒。

老婦人可以整天望海——不用懷疑——真的是整天望海……不吃飯(別學調皮的孩子說「不吃飯,可以吃麵啊!」這樣說,一點都不好笑;除了海風比較大一些,這個小鎮並不流行「腦筋急轉彎」);當然,口渴的時候,老婦人會從窗口回神??到廚房泡一杯黑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她知道思念放在腦裡是苦的,放在心上卻是甜的。

丈夫與兒子在一次奇異的海難後就沒有回來——找不到任何一根骨頭或一角碎裂破損的衣衫;兩個女兒攜伴提燈到黑色礁岩上等候父兄也沒有回來——像杯底蒸散的水痕……。儘管懷疑——一起出海捕魚的夥伴——怎麼都能活著平安歸來?但,一顆鹽如何叩問大海?天空也沒有必要回覆——雨滴的追問、反正就是這樣子了。那時並不是很老的老婦人也知道——漁網網不住——任何一片想要化成淚水的,雲。

從此每當暴風雨的夜裡,老婦人的背脊就會隱隱作痛——尤其月亮由缺近圓又由圓入缺的那幾天——頭暈目眩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把她靈魂抽離,或者要從體內爆衝出來。

「如果我是一隻『魚』,或者是一隻『鳥』就好了,就是不要繼續是——『人』!」望向窗外的時候,老婦人神馳心想,天空與大海都在用無盡的藍向她招引;只有雲與浪在她的眼前變幻。

直到某一天當老婦人打開窗子海風掀動窗簾陽光照射了進來而她一陣背痛又不巧打翻了一杯咖啡——天空驀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哀鳴——那會是怎樣的一隻鳥呢?老婦人心想,掀開窗簾——仰頭輕輕那麼一望的瞬間——一隻白色的巨鳥就這樣飛出了窗外。

——白色的巨鳥在小鎮的天空盤旋——老婦人終於確認那就是自己的化身;突然的輕盈雖然身不由己,但後背卻感覺不痛了!她發現只要能拍動翅膀——「御風」好像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化身白鳥的老婦人拍動翅膀繞過最遠的岬灣、礁嶼、海堤、沙灘、碼頭、燈塔、消波塊、潮間帶、船塢、廢棄的軍營、兵工廠……她正用不同的視角俯臨重新認識這個自己熟悉的小鎮。

在小鎮上空飛繞盤旋,人們也抬頭仰望——充滿好奇,很多鎮民向天空拋撒著小魚、小蝦、麵包屑……白色巨鳥都不理不睬——人們訝異怎麼會有這種什麼都不吃的傻鳥?一一問遍了鎮上的耆老——只能確定牠不是鳳凰或鯤鵬。

「那,到底是什麼鳥啊?」

「記錄下來——或許我們會發現全新的物種!」

儘管眾人紛紛議論,而白色巨鳥行蹤飄忽不定,只知道滿潮期間的那幾天,牠會停棲在老婦上石屋的煙囪上面嘎嘎而鳴;也有人看過白色巨鳥把鳥糞撒在鎮長的軟呢帽上,甚至媽祖宮的屋簷、廟庭石獅的顱頂……,甚至、甚至(我怕說了不敬亦不淨……)有一回、有一回啊更是大膽地啊——把鳥糞……噴在天后出巡的華蓋與鑾轎上面。

某次暴風雨——媽祖廟淹大水,水退、太陽出來後,大家合力打掃完垃圾、清除完汙泥……;廟宇管委會的委員們脫下了千里眼、順風耳的衣服在酬神的戲棚上曝曬的那天;奔波巡視表演關心民瘼的鎮長誤觸了高壓電的那天;空中傳來三聲怪異長鳴的那天;那天之後就——沒有人再看過那隻白色巨鳥了。

是的!白色巨鳥從此沒有在小鎮出現??只是被稱為「鬼屋」的老婦人的老屋窗口每個月每個月接近滿潮的那幾天都會莫名飄出——蒲公英一樣——細細白白的幾片羽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