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思翠
春回大地,萬物復甦,綠意蔥蘢。新鮮的事物,一嘟嚕一嘟嚕的,從水面爬到地上,又掛滿枝頭。人們將其分門別類,美其名曰「地三鮮」「樹三鮮」和「水三鮮」。而於「地三鮮」中,打頭陣的便是蠶豆了。
元王禎《農書》裡記載:「蠶時始熟,故名。蠶豆,百穀之先,最為先登,蒸煮皆可便食,是用接新,代飯充飽。」明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說蠶豆:「豆莢狀如老蠶。」民間解釋,蠶豆寒露時節下種,翌年春蠶吐絲時成熟,故謂之「蠶豆」。由是,蠶豆與蠶攀上了親。
蠶豆屬豆科蝶形亞科蠶豆屬,為一年生或越年生草本植物,是人類最古老的食用豆類之一。蠶豆的別稱頗多:胡豆、羅漢豆、蘭花豆、仙豆、野豌豆、南豆、佛豆、豎豆等等。蠶豆的每一個別稱都有歷史典故的,就比如胡豆一名的來由,與張騫出使西域有關。宋代李昉等編纂的《太平禦覽》裡言:「張騫使外國,得胡豆種歸。」
蠶豆營養價值極高,它富含蛋白質和膽鹼,是豆類中僅次於大豆的高蛋白作物。蠶豆更是重要的藥材,中醫界認為,蠶豆性平味甘,微辛,有小毒,具有健脾利濕、和中止血等功效,可治膈食、水腫等症。而《本草綱目》中稱蠶豆有「快胃,和臟腑」之功能。蠶豆莢、葉均為止血藥,花能降血壓。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蠶豆裡含有蠶豆嘧啶(一種核苷酸),會使缺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G6PD)者誘發急性溶血性貧血,也就是人們說的「蠶豆病」。
記得小時候,每年秋天,母親都會在家前屋後種一些蠶豆給我們這群孩子解饞,但吃的時候禁止我們亂吃,說是吃多會得「蠶豆病」。記憶裡還有個關於蠶豆花的順口溜:「陽春三月草青青,油菜花開黃如金。」
一馬平川,種啥都枝繁葉茂。田頭地尾,路旁壟邊,河岸渠坡,抓把草木灰,撒幾粒豆子,遇土生根,一場及時雨滋潤後,下豆種的地方便拱出幾瓣嬌嫩葉子,儼然傾聽天籟之音的耳朵。那時公家大田裡也長蠶豆,一大片蝴蝶般的蠶豆花可是孩子們的玩伴。春暖花開,我愛在蠶豆田裡瘋玩,捉蜻蜓,撲蝴蝶……樂不思蜀!瞧,春陽下,蠶豆伸枝抽葉,一個勁兒地長,肥嘟嘟的葉子擠擠挨挨,蓬蓬紮紮,那淡白色夾著些紫色的蠶豆花,一會與蜂蝶媲美,一會與它們卿卿我我。那筒子狀的花萼上托著蝴蝶形的花冠,像托著一隻隻展翅欲飛的彩蝶,那倒卵形的旗瓣儼然紫白相間的披風,披在了美人肩上,只是那美人是由龍骨瓣支撐著的罷了。而那翼瓣,就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總是那麼神采飛揚。哦,還有那毛茸茸的小耳朵,挺可愛。說是耳朵,其實也就是一片嫩綠的葉子,只是它的形狀如冰激淩樣,呈圓錐形,躲在蠶豆葉片中很難尋見。
可有時候,就在蠶豆花開得旺盛時,就在我們小孩陶醉其中之時,牛倌牽著老牛來了。牛倌幾聲吆喝:「哎嗨喲……」老牛便賣力地犁田,黝黑的泥土犁翻上來,一棵棵嫩綠的蠶豆迤然倒下,轉眼間只剩零星的綠葉在風中顫抖。我哭著問母親,為什麼要把這麼好的蠶豆埋進土裡啊?母親說,蠶豆根部的根瘤菌有固氮作用,種蠶豆可以肥沃土壤,增加糧食產量。為什麼不等蠶豆結果以後呢?母親雙手撫摩著我腦袋:「傻丫頭,到那時候土壤就不肥了。」
蠶豆花雖小,花期卻長,前後歷時兩月左右。蠶豆花收花時,頭天傍晚花瓣合攏起來,夜裡遭一場清露,翌日就不再打開。露水將花瓣浸濕,陽光又把花瓣曬乾,如此反復多次,忽有一天,春風掃過,蠶豆花凋謝,小小蠶豆莢便露出尖兒來,毛茸茸小鞭炮似的。沒過幾天,一只只綠色豆莢豐盈飽滿。撕開豆莢,三四粒碧玉似的蠶豆靜臥著,圓潤溫軟,又嫩又甜,嫩得幾乎掐出青汁來,純天然美食也。吃在嘴裡,滿口生津,清香至極。還可穿針引線,把嫩蠶豆一個個串起來,串成綠色的珍珠項鏈,套在脖上轉幾圈摘下,用水一沖,扔到粥鍋裡煮吃,噴香、粉面。老實坦白吧,我就是當年偷吃嫩蠶豆的「慣偷」之一呢。那時鄉村窮得要命,小孩子從沒有什麼零食可吃,孩子都一樣。
到了小滿時分,蠶豆莢最豐盛。青青蠶豆便是農家餐桌上一道美味。那筷子夾起的不是蠶豆,是翡翠,是玉珠,是泥土的芬芳。而吃得最多的是鹹菜炒蠶豆。想起袁牧《隨園食單》裡說:「新蠶豆之嫩者,以腔芥菜炒之,甚妙。隨采隨食方佳。」經一冬浸漬的鹹菜,開春後從瓦缸裡取出,清亮,透鮮!切碎與新鮮蠶豆、油鹽薑蔥下鍋一炒,那個味道呀,極其鮮美,每次我們小孩子都要多喝兩碗麥糝粥,撐得肚大腰圓,連打飽嗝,都不想丟下碗。還有蒜苗炒蠶豆。剛剝開的溫婉如玉的嫩蠶豆,放油鍋裡爆炒,越發地綠得晶瑩透亮,配上幾段青蒜苗,鮮香嫩,當然是連皮帶肉吃。楊萬里詩云:「翠莢中排淺碧珠,甘欺崖蜜軟欺酥。」估計詩人說的就是這個菜的味道了。而陳奎勳亦有詩曰:「蠶眠非我土,豆莢忽嘗新。實少腹猶果,沙遲醉幾巡。名齊金氏薯,味敵陸家蓴。植物留遺愛,農歌久未湮。」
沒過多久,嫩翠的蠶豆莢慢慢變成墨綠,蠶豆眉毛慢慢變黑,變成硬邦邦的老蠶豆了。此時,母親會細心地將蠶豆曬乾收藏。一是「留種」,二是食用。鹹菜豆瓣蛋花湯,是老家人飯桌上的家常美味湯。不知是誰發明的一種很危險的「劈豆法」:用左手的拇指與食指捏住蠶豆,右手緊握菜刀,將刀口對準蠶豆眉用力劈下去,蠶豆便一分為二,成了蠶豆瓣。但有時劈得不好,手指「見紅」。後來,人變聰明,直接把蠶豆用水泡軟後剝去外衣。用油鹽生薑將蠶豆瓣稍微炒一炒,加適量水燒開至大半熟時,撒上半把鹹菜,接著將雞蛋打散下鍋,半鍋清而不濁、鮮而不膩的鹹菜豆瓣蛋花湯搞定。一家人吃得不亦樂乎的。
乾炒蠶豆實在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只要聽母親說要炒蠶豆給我們解饞,人人都搶著燒火。隨母親手裡鏟子的舞動,蠶豆在燒熱的鐵鍋裡翻飛。我們一邊燒火,一邊圍在灶台邊看母親炒蠶豆,「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此起彼伏,蠶豆在鍋裡快樂地跳舞,有的跳到灶台邊上,有的還跳到了地上,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就往嘴裡塞。慢點,別燙著!哪聽得進?顧得上?炒熟的蠶豆吃在嘴裡「咯嘣咯嘣」響,濃濃的香味在頰齒間瀰漫著、撩撥著。
最常見吃法是把乾蠶豆下鍋炒熟後加水煮,煮成半爛半硬的,然後放入鹽和拍碎的蒜仁,也是一盤很受歡迎的菜。這道菜應屬於烹飪中的乾煸之法,做出來的蠶豆外焦裡嫩,很勁道,頗有嚼頭,豆皮纏綿蒜香鹹味,豆裡面卻味道寡淡,原味豆香,吃起來有一股清新的鄉野氣息溢於頰齒間。在這之前,母親總會先盛起半碗炒熟的乾蠶豆給我們當零食解饞。最有趣的是寒冬臘月,我們把蠶豆放在火爐裡烤,用細蘆柴棒做筷子不停撥動蠶豆。一會兒就聽到「嗞嗞」聲,接著就是一聲「劈啪」,蠶豆炸開了花,我們顧不上燙,拿上一粒放入口中,又香又脆,其樂融融。
蠶豆是一種小吃,更是蔬菜和糧食。蠶豆成熟很快,曬乾用瓦罐、瓶子等儲藏,閒暇時炒一盤、爆一斤,「咯嘣咯嘣」,邊吃邊聊家常。若是有人來串門,也會上臺面。蠶豆經過加工變成美味食品,最有名的是城隍廟五香豆了,當年我的上海二姑母每次回蘇北老家都要帶上20袋(兩角五分一袋)城隍廟五香豆,左右鄰居送送。而母親常怪她瞎花錢,說家裡自長的蠶豆只賣一點錢,要做多少袋五香豆啊。讀書人皆知,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去鹹亨酒店喝酒,聽到別人取笑他,並不回答,只對櫃裡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其實這茴香豆就是蠶豆,不過是被烹飪大師用桂皮、八角、花椒、幹辣椒、鹽等與蠶豆煮熟而已。
同樣是喝酒吃豆,南宋文學家舒嶽祥就比孔乙己雅致多了。他在〈小酌送春〉中詩云:「莫道鳶花拋白髮,且將蠶豆伴青梅」。而他於另一首詩〈春晚還致庵〉中又曰:「翛然山徑花吹盡,蠶豆青梅存一杯。」春末夏初之際,飲青梅酒,用蠶豆佐之,把案獨酌,提筆歌詠。微醺中,品咂時令遞嬗,感悟人生迭代,頗顯高雅古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