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殿祥
母親病倒後,便再未下過炕。
癌細胞日夜不停地吞噬著母親嶙峋的軀體,將八十七年的歲月一點點蝕空。她那乾癟的血管一天要滴進三四瓶藥水,卻依舊難敵生命的枯竭。四個兒女輪班守候,把炕燒得滾熱,把母親的床鋪墊得厚實鬆軟。母親說聲難受想坐起來,兒子便俯身將她扶起,待她喘口氣說累了,又輕手輕腳放她躺平。她那只剩下幾十斤重的身體,一天裏如此反復,次數多到誰也記不清。她屙了,兒女立刻掀開被子擦洗乾淨;尿了,馬上更換尿不濕。沒人願意讓母親身上沾帶一點污漬。
儘管被病痛折磨得沒了形神,母親有時卻還想吃點什麼。今天念叨酸菜餡餃子,女兒們趕忙和麵包;明天說想豬排骨的味兒,兒媳婦立刻下廚燉得爛熟。哪怕她最終只能嘗上一口,兒女們也必定讓她想吃的東西能見到、能進嘴。偶爾,她也用幾口奶粉沖的糊糊或一小碗雞蛋糕打發一下胃口。
這些天,兒女們不時湊在母親耳邊說:「媽,您為兒女操勞一輩子,得給您置辦口體面的棺材,風風光光的。」母親聽了,總是閉緊眼睛,沉默以對。其實,這事早前就跟她提過,那時她總是搖頭:「別急著預備,到時候再說吧。」
母親臨走前那個晚上,精神忽然好了些。她讓兒子扶她半坐起來,然後用那隻枯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顫巍巍地伸向炕櫃深處摸索。良久,掏出一個巴掌大小、被歲月磨得沒了棱角、顏色也褪盡了的舊黑布口袋。她那手指如乾枯的樹枝,一遍遍撫摸著磨得發亮的口袋,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孩子,你們……都……有孝心。我,不連累你們了。別買棺材了……這口袋裏的錢,留著給我辦後事……剩下的,你們分了吧。」
兒女們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時無人出聲。
兒女們都陷入了沉思,屋裏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