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巷子,平素是我上下班穿行的捷徑。
那天的陽光斜斜穿過巷子,在地上織出參差的光影,忽然,一陣刺耳的煞車聲與微弱的鳥鳴,猝不及防地撕碎了巷弄的寧靜。
我衝過去時,只見牠小小的軀體蜷在路邊,一身烏黑的羽毛沾染了灰塵與血跡,最醒目的是那張鮮紅的喙,此刻卻微微張開,幾縷血絲緩緩滲出,染紅了喙尖,也深深映入我的眼。
是紅嘴黑鵯,一種在這城市裡常見的野鳥,有時總是成群結隊地在寧靜小巷的樹梢間躍動,鳴聲清亮。
可眼前這一隻,雙眼緊閉,身體輕微抽搐,已是昏迷狀態。
機車騎士嚇了一跳,停車查看,看我手上哪已癱軟的紅嘴黑鵯也手足無措。
我沒有多想,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將牠捧起,那一刻牠的身體那麼輕,輕得像一片受傷的葉子,羽毛下的軀體微微顫抖,那是生命在掙扎的訊息。
我能感覺到牠小小的心臟在掌心下微弱地跳動,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像一盞風中殘燈。
「快送獸醫院吧?」騎士問道。
我環顧四周,這裡離最近的獸醫院頗遠,牠的狀況看起來並不樂觀。
我輕輕撫摸牠的背,指腹觸到牠頸部時,牠似乎瑟縮了一下。
也許,此刻安靜與溫暖是牠最需要的,所以我將雙手裹得更緊些,只露出牠小小的頭部,快步往我上班的地點走。
接著,我極輕極緩地給牠滴了幾滴水在牠嘴角。
牠沒有吞嚥,但水珠似乎濕潤了牠乾燥的喙。
但牠依舊昏迷,但抽搐停止了。
有一次,我似乎看到牠的眼瞼動了一下,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直到傍晚,當夕陽的金輝斜照進小巷時,牠終於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烏黑圓亮的眸子,帶著驚恐與茫然,望著這個陌生的環境,望著我。
我沒有驚擾牠,只是靜靜地看著,不久牠的眼神逐漸恢復了一些神采,開始轉動頭頸,張望四周,又過了一會兒,牠嘗試著撲騰翅膀,雖然還有些虛弱,但顯然已有了些力氣。
我知道,牠屬於天空,屬於樹林。
我雙手再溫暖,也不是牠的歸宿。
於是,我攤開雙手,往上一揚,將牠用力推送出去,牠的小小身軀似乎在那瞬間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被迫似的使力抖了抖翅膀,一聲輕輕的鳴叫從喉間發出,帶著幾分沙啞。
接著,牠飛了出去,沒有立刻遠去,而是落在了小巷最近路燈電杆的一條電線上。
牠就那麼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個黑色的音符,點綴在灰白的電線譜上。
不久晚風吹過,牠的身體隨之輕輕搖晃,但牠穩穩地抓著電線不放,紅色的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牠不再看我,只是抬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或是眺望遠方的樹影,我不知道牠在想什麼,是劫後餘生的平靜,還是對傷痛的隱忍?牠就那麼靜止著,與周遭的動態隔絕開來,自成一個孤獨的世界。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牠依然停在那裡,像一尊小小的雕像。我開始思考,我的舉動究竟是幫了牠,還是反而傷害了牠?生命有時堅強得讓人驚嘆,有時又脆弱得不堪一擊,這隻小鳥,因為一次意外的低飛,便與死亡擦肩而過。
我偶然的援手,是否真的改變了什麼?
隔日清晨,我第一時間衝到小巷,電線上空空如也,那個黑色的小點,消失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電線,心中五味雜陳,我曾經那麼近地觸摸到一個瀕危的生命,感受過牠的脆弱,與堅韌,然後,我將牠交還給了命運。
這條巷子,依舊車來人往,樹梢間,偶爾仍能聽到其他紅嘴黑鵯的鳴叫,清亮如昔。
關於生與死,關於給予與放手的種種,也許,這便是牠短暫停留,留給這個世界,也留給我的,最後的啟示。
